白薇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林晚在厨房里切土豆。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她刀工一般，做咖啡还行，切菜是真不行。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油烟机嗡嗡地转着，灶台上的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换鞋的窸窣声。林晚没回头，手里的刀继续在案板上咯咯咯地响。
"回来了？"
"嗯。"白薇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平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林晚切菜的背影。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林晚旁边，伸手拿起案板上的胡萝卜和另一把刀。
"我来炒菜，你切得太大块了。"她挽起袖子，开始切胡萝卜。刀法利落，细丝整整齐齐地排在案板上。
"你刀工什么时候这么好了？"林晚看了一眼她切的胡萝卜丝。
"在法国学的。"白薇头也没抬，"那边菜市场买菜都得自己处理。不像国内，想吃什么下馆子就行了。"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一个切菜一个掌勺。白薇炒了一个胡萝卜肉丝，又炒了个蒜蓉空心菜。林晚把土豆丝切完了，自己上锅炒了个酸辣土豆丝——虽然粗细不一，但味道凑合。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着，油烟和蒸汽把厨房弄得雾蒙蒙的。白薇一边翻炒一边拿过盐罐子撒了点盐，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我在法国那二十多年，"白薇忽然开口了，手里的铲子没停，"一开始在马赛。给别人打工，在中餐馆端盘子。一个月挣得不多，刚够房租和吃饭。那时候法语也不好，跟人交流靠比划。"
林晚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锅铲，没出声。
"后来认识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叫玛格丽特，是个法国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她腿脚不好，我帮她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她教我法语。就这么着，法语慢慢学会了。"白薇把胡萝卜肉丝盛出来，端到案板上，又往锅里倒油准备炒第二个菜。
"再后来我去了巴黎，在一家成衣店做缝纫工。做了三年，手艺练出来了。攒了点钱，自己开了个小裁缝铺子，接一些改衣服、做窗帘的活儿。生意不算好，但够活。"
"那二十多年，"白薇顿了一下，把空心菜倒进锅里，油滋滋地响，"说快也快。每天忙忙碌碌的，一晃一年就过去了。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会想你爸。想他要是还在，咱俩现在该是什么样。"
"后来我认识了安娜。"白薇翻炒着空心菜，"就是帮你查案那个。她是我邻居，住我隔壁。年轻姑娘，一个人在马赛打拼，跟我当年一样。我们俩经常一块儿吃饭。她学法律，我教她做中国菜。"
"妈。"林晚轻声叫了一下。
"嗯？"
"你后悔吗？走的那时候。"
白薇的手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翻炒。
"后悔。"她说，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后悔没用。时间不能倒。我能做的就是——以后不再跑了。"
林晚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把菜炒完了，端上桌。排骨汤也好了，白薇盛了两碗。饭桌上三个菜一个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吃完饭林晚洗碗，白薇擦了桌子。然后白薇坐到沙发上，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旧相册——是她从法国带回来的，里面夹着几张老照片。
林晚洗完碗出来，看见白薇戴着老花镜在翻照片，凑过去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霍廷安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站在一片工地上，手里拿着安全帽，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旁边站着的年轻女人是白薇，扎着马尾辫，瘦瘦的，脸上有婴儿肥。
"这是哪一年拍的？"林晚问。
"1988年。你刚出生那年。"白薇的手指轻轻摸了一下照片上霍廷安的脸，"那天他刚拿下第一个工程合同，高兴得不行，非要拉着我去工地拍照。我说工地上灰大有什么好拍的，他说这是纪念。"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霍廷安抱着婴儿的照片。婴儿裹在襁褓里，脸红彤彤的皱成一团，霍廷安抱着她的姿势僵硬得像抱了一颗炸弹。
"他第一次抱你的时候手都在抖。"白薇笑了，"怕把你摔了。那么大一个人，在工地上扛钢筋不费劲，抱个孩子吓得不敢动。"
林晚站在沙发后面，看着那张照片没出声。
白薇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她的手指按在一张照片上不动了——是霍廷安一个人的照片，穿着工装，蹲在一栋还没封顶的楼前面，手里拿着图纸，侧脸对着镜头，表情认真。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白薇的声音忽然很低，"把我跟你爸葬在一起。"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白薇没抬头，手指还在那张照片上轻轻摩挲着："我们活着没在一起，死了总要在一起。"
相册的塑料膜上有一道细小的折痕，刚好横在霍廷安的侧脸上，像一条透明的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