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霍景珩带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到湖边那块地。
年轻人叫宋远舟，是霍景珩大学同学，现在在省城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专做小型住宅和民宿设计。三十出头，瘦瘦高高的，说话慢条斯理，手里永远攥着一支自动铅笔和一个小本子，走到哪儿画到哪儿。
"这就是那块地？"宋远舟站在三棵樟树底下环顾了一圈，"不错。朝南，临湖，有原生植被。这种地块现在不好找了。"
"你看看怎么规划。"霍景珩把之前林晚画的那张草图递给他，"这是我老婆画的，你参考一下。"
宋远舟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这个……很有原始的生命力。"
"别废话。"霍景珩拍了他肩膀一下，"你按她的思路出正式图纸就行。两层小楼，带院子，不要太复杂。"
宋远舟在那块地上待了一整天，量尺寸、拍照片、做笔记。临走的时候他跟霍景珩说三周内出图纸，施工队他也能帮忙联系——他有个长期合作的施工队，做过不少自建房，手艺靠谱。
图纸出来之后林晚看了一遍就拍板了。宋远舟的设计跟她和霍景珩那天在草地上画的思路几乎一致——一楼客厅、厨房加一间客卧，二楼主卧加书房和一个露台。院子在南面，靠围墙根留了花坛的位置，桂花树和枇杷树各一棵的位置都标好了。
四月下旬正式动工。
施工队进场那天，林晚请了半天假去看。挖掘机开进地里轰隆隆地挖地基，三棵樟树被保护网围了起来，小溪的入口处也做了临时导流。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图纸上的线条变成了真实的土方和钢筋，那种从无到有的过程让她觉得踏实。
之后她几乎每天下班都会绕过去看看。从海城开过来四十分钟，到了工地待个半小时再回家。霍景珩有时候跟她一起去，有时候自己去，两个人偶尔在工地上碰面。
五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林晚到工地的时候，看见霍景珩已经在了。
他蹲在地基旁边跟工头老马讨论排水管的走向，手里拿着一截PVC管比划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晒黑了一截的手腕，皮鞋上全是泥，裤膝上沾了两块灰。
"这个管子得往东偏二十公分，"霍景珩拿管子在地上比了个角度，"不然正好压在化粪池的管道上面，以后维修麻烦。"
"行，按你说的调。"老马点了根烟，"霍总，你这管线知识挺专业啊。"
"盖房子嘛，多多少少了解一点。"霍景珩把管子放下来，又蹲下去看地基的标高。
林晚站在十几米外的脚手架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他蹲在地上的姿势确实不太优雅——腿太长，蹲着显得别扭，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是松弛的，眉头没皱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认识霍景珩这么多年——从最初在霍氏大楼里那个冷着脸的年轻总裁，到后来帮她查案子时那个沉默而坚定的男人，再到现在蹲在泥地里讨论排水管的这个人。他笑过，但那些笑大多是带着目的的——社交的笑、应酬的笑、偶尔放松一下的笑。
但此刻这个不一样。他是真的在笑。不是为了任何人，不是因为任何事，就是单纯地——在一个春末的傍晚，蹲在自己买的地里，跟工头讨论排水管，觉得很开心。
林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设计师说什么时候能完工？"她问。
霍景珩偏头看了她一眼："秋天吧。到时候门口那棵桂花树正好能种上。"
"秋天种桂花能活吗？"
"能。宋远舟说了，桂花树秋天移栽成活率最高。"
"那枇杷树呢？"
"枇杷树春天种，明年开春再说。"霍景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急什么，又跑不了。"
林晚也站起来，低头看见自己鞋带上沾了一块湿泥巴，蹲下去用手指抠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