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周六早上六点,霍景珩发动了车。
林晚坐在副驾驶,带了壶热茶和两盒糕点。目的地是南方一个叫安平的小城市,开车四个小时。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调得很低。
出发之前那一个星期,霍景珩几乎没提过这件事。他照常上班、去工地、回家吃饭。但林晚注意到他睡得不好——有两次她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一个人在书房坐着看手机。
昨天晚上他突然跟她说:"明天去吧。"
林晚问:"你确定了?"
"不确定。但总得去一趟。"
安平是个县城级别的小城市,不繁华,但干净。导航把他们带到了一片老小区门口——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步梯楼,外墙瓷砖掉了一片一片的,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面包车,有老人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晒太阳。
陈家的房子在三号楼的二楼。
霍景珩把车停在小区路边,熄了火,没动。
"要上去吗?"林晚问。
"等一下。"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林晚没催他,低头拧开茶壶盖子倒了一杯茶,放在杯架上凉着。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推开车门。
楼道里有点暗,墙皮脱落了几块,地上铺着发黑的水泥。走到二楼,左手边的防盗门半开着,门里透出客厅的光和一个老人的咳嗽声。
霍景珩站在门口。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摆设很旧但收拾得干净。靠窗的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满头白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背心,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老人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五官轮廓清晰,尤其是眉骨和眼睛——
林晚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那双眼睛的形状、眉骨的高度,跟霍景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父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他看见霍景珩了,手在毯子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客厅里还有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陈家的女儿或者是陈父的续弦——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眼睛红红的,也不敢出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父先开口了。
"你长大了。"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嘴唇抖了两下才把第二句话说完。
"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霍景珩站在门槛外面,手垂在身侧。林晚站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到他的右手在裤缝旁边微微发抖,手指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父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脸上。老人没有催他,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坐在轮椅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时间好像在这个门槛两边凝固了。
霍景珩往后退了半步。林晚感觉到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胸腔起伏了一下。
"我——"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还没有准备好。"
陈父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怕动作大了会吓跑什么似的。
"不急。"老人说,"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在这儿等着。"
霍景珩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动作很轻,名片放上去之后他手指在名片边缘按了一下才松开。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再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没有回头。林晚跟在他后面下了楼,走到车旁边,他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林晚从后视镜里看到二楼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个人影,站得很直,一动不动。
霍景珩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车载空调的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塑料味,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风量调到了最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