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一天晚饭后,白薇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回法国了。"
林晚正在洗碗,听到这话手上的海绵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回去了。"白薇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那边住了二十多年,始终不是自己的家。"
林晚关了水龙头,擦了手走出来。白薇低着头看茶杯里的茶叶,一片一片地竖在水里,很慢地打着旋。
"那你的裁缝铺呢?"
"转让了。上个月就谈好了,接手的是个突尼斯姑娘,手艺不错。"
"安娜知道吗?"
"知道了。她说她理解。"白薇抬起头来看她,"林晚,我今年五十六了。我不想再漂了。"
林晚看着她。白薇的白头发比去年多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几乎是全白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精神头比刚回国的时候好了太多。
"行。"林晚说,"那你住哪?"
"我想在你们那个回迁小区买一套房子。"
"买?"
"嗯。一楼,带院子的那种。我打听过了,一期有几户一楼带院的,当时分的老人嫌院子蚊子多不想住,愿意卖。面积不大,七十来平,带一个十几平方米的小院子。"白薇说到院子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我可以在院子里种菜。"
"你还会种菜?"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的,怎么不会种菜?"白薇白了林晚一眼,"你外婆当年种了一辈子菜,我这手艺是遗传的。"
买房子的事办得很快。白薇在法国二十多年攒了一些积蓄,加上回国后跟林晚住的开销不大,手头够用。过户手续两周就办完了,七十平的一楼,两室一厅,客厅朝南,出了客厅的推拉门就是那个小院子。
搬家那天林晚请了半天假去帮忙。林柔也来了,抱着小念,说帮忙打扫——其实就是来凑热闹的。霍景珩搬了个箱子,白薇让他放卧室,他搬错了放到了厨房,被白薇说了一顿。
房子交房的时候是毛坯,白薇找人简单刷了墙、铺了地板、装了厨房和卫生间的洁具。不豪华,但干净清爽。客厅的墙刷的是浅杏色,地板是浅木纹的,窗帘选了碎花的,挂上去之后整个客厅暖洋洋的。
打扫到一半的时候,白薇打开了她最大的那个行李箱。
行李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针线盒。在最底层,压着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镶在一个很旧的木相框里。
林晚凑过去看。照片是黑白的——不,应该是彩色的,但年头太久褪了色,看着像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霍廷安,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栋楼前面,手里拿着图纸,笑着看镜头。相框是那种老式的木头相框,边角磨损了,漆都掉了。
白薇把相框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她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把相框放在了正中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一点。
"这样行。"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转过身来,看了看那照片,又看了看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种,但泥土是翻过的,等着播种。
她笑了。
"终于。"她说,"这个房子里,有一个我自己的家了。"
林晚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白薇转身进了卧室继续整理东西,弯着腰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里,动作利索,嘴里哼着一首听不清调子的小曲儿。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白薇的侧脸上,也落在她鬓角那一簇白头发上。
林晚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抹布叠了两折,搭在了旁边的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