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是白薇术后满一年的复查日。
林晚提前一周就跟小余换了班,那天一大早开车去白薇家接她。白薇住的小区离县城中心不远,一楼的小院子里已经种了三畦菜——小白菜、蒜苗、芫荽,长势都不错。
林晚到的时候白薇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件深棕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了条灰围巾,站在院门口等。
"不是说不用你来吗?"白薇拉开车门坐上来。
"说了我陪你去。"
"我又不是走不动。"
"走不动我也得来。复查不是小事。"
白薇没再犟嘴,系上安全带,把手里拎的袋子放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以前的病历和检查报告。
"你吃早饭了没?"林晚问。
"吃了。喝了碗粥。你呢?"
"吃了。"
"那就走。"
医院在海城市区,从白薇家开过去四十分钟。路上白薇一直看着窗外,偶尔说两句——"这家包子铺换了招牌""这条路新划了车道线""那个加油站以前不是这儿"。林晚应着,没多说什么。
白薇的手术是去年一月份做的。体检的时候查出来甲状腺有个结节,穿刺结果是恶性——甲状腺癌。发现得早,分期早,手术切除之后不需要化疗,但要长期吃药和定期复查。
那天拿到病理报告的时候白薇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沉默了大概五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
林晚当时没哭。她攥着报告单走到走廊尽头,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蹲了十分钟,哭完了擦了脸才回去。
手术安排得很快,术后恢复也顺利。但复查这件事像一根刺——每次到复查日,林晚心里都会悬着。虽然医生说了预后很好,但"悬着"这件事不是靠理性就能解决的。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抽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快两个小时。最后等着拿报告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内分泌科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片的干燥气味,熏得人嗓子发痒。
白薇忽然开口了。
"林晚,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把户籍迁回来了。"
林晚转过头看她。白薇的眼睛看着正前方的叫号屏,表情很平。
"上个月办完的。法国那边的长期居留注销了,国内户口落在咱们那个小区了。"
"什么时候决定的?"
"搬家之后就想好了,一直没腾出手去办。上个月安娜帮我把法国那边的文件都寄过来了,我去派出所办的。"
林晚看着她。白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降温了"差不多,但林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二十多年前她去了法国,在那边漂了二十多年,拿着法国长期居留证,国内户口早就注销了。现在她把法国那边的身份放弃了,把户口落回了海城。
她不逃了。
"好。"林晚说。
"嗯。"白薇把手里的病历袋在膝盖上拍了拍,"在那边住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多地方,最后还是觉得——这儿踏实。"
"那你以后还去法国吗?"
"旅游可能去。住不回去了。"白薇笑了笑,"安娜说过两年来看我。"
"她来正好,让她尝尝你种的小白菜。"
"她吃不吃中餐都是个问题。"
两个人正说着,叫号屏跳了——"白薇,请到3号诊室。"
白薇站起来,林晚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往诊室走的时候,林晚伸手握了一下白薇的手。白薇的手有点凉,但手心是软的,没有攥紧,也没有缩回去。
进了诊室,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大夫,戴着眼镜,看着报告单翻了翻,又看了看B超结果。
"一切正常。"他笑了笑,"甲功指标正常,B超没有复发迹象。以后每年复查一次就可以了。老太太身体好着呢。"
白薇的脸板了起来:"谁是老太太?"
医生一愣,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大姐,大姐。"他赶紧改口。
白薇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
林晚站在旁边,嘴角绷着没敢笑出来。白薇把病历袋往胳膊底下一夹,起身的时候羽绒服蹭到了桌角上的笔筒,笔筒晃了两下没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