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一大早，白薇就骑着电动车来了。
后座上绑着一口不锈钢大锅，车筐里塞满了菜。她进门的时候两只手都占着，用肩膀顶开了院门，嘴里叼着一张购物清单。
"妈，你怎么骑过来的？路上有冰。"林晚跑出去帮她拎东西。
"没事，我骑慢了。"白薇把锅递给她，"红烧鱼我昨晚炖好了，带着来的。你把鱼端出来，其他菜我来弄。"
林柔是十点多到的，打车过来的，怀里抱着小念，手里还提着一袋羊排。小念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小棉袄，头上戴了顶虎头帽，精神头十足，一进门就"姨！姨！"地叫。
"来，姨抱。"林晚伸手接过他，小念搂着她脖子，小脸贴过来，热乎乎的。
"他今天五点半就醒了，兴奋得不行，在床上翻了半个小时。"林柔把羊排放进厨房，又从包里掏出一包彩色的糖果，"姐，这个一会儿给小念吃，他今天表现好。"
"才一岁多你就给他吃糖？"
"过年嘛。过年不吃糖什么时候吃。"
霍景深是最后一个到的，带了两瓶白酒和一箱橙子。他进门的时候霍景珩正在客厅里贴春联——红底黑字，上联"旧岁已随流水去"，下联"新年又带好风来"，横批"岁岁平安"。
"贴歪了。"霍景深放下东西就凑过来看，"左边高了。"
"没歪。"
"歪了，你看那个上角，明显比右边高了。"
"你眼有问题。"霍景珩退后一步看了看，嘴上不承认，但手已经悄悄去够左边那个角了。
"你们俩别折腾了，拿下来重贴吧。"白薇从厨房探出头，"都多大的人了贴个春联都贴不明白。"
"你行你来。"霍景珩把春联撕下来递给她。
"我忙菜呢，没空。"白薇缩回去了。
最后还是林晚出马，站在凳子上把春联贴正了，用透明胶固定好四角。霍景深在下面仰着头指挥："再往右一点——过了过了——回来一点——行了。"
下午两点开始包饺子。白薇擀皮，速度飞快，一根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起。林柔包馅，手法很熟练——她以前在法国中餐馆打工的时候学过。林晚负责煮，厨房里一大锅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小念呢？"林晚从厨房探出头。
"在客厅跟景深玩呢。"林柔说。
客厅里传来小念咯咯的笑声和霍景深"哎呦哎呦"的声音——大概是被小念揪住了头发。
年夜饭四点半开席。八个人挤在旧餐桌前，满满当当的。白薇的红烧鱼、林柔的烤羊排、林晚的饺子，还有白薇提前卤好的牛肉和一盘蒜泥白肉。霍景深带了白酒，给几个大人各倒了一杯，小念面前放了一小碗米糊。
"来来来，干一个。"霍景深举杯，"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几个人碰了杯。
白薇喝了一口酒，脸就红了。她酒量不好，但过年高兴，喝了小半杯。林柔喝了一杯就开始话多，拉着白薇聊起了法国的事——她在里昂那家中餐馆的老板娘叫什么来着，那个胖胖的。
霍景深和霍景珩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聊的都是小时候的事。霍景深说了一件事——他十二岁那年偷了霍廷安的烟在阳台抽，被霍廷安发现之后罚他跪了一个小时。霍景珩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爸那次也罚我了。"霍景珩说。
"罚你什么？你不是没抽烟吗？"
"他知道我在旁边看着没拦你。说知情不报，罚站了一节课。"
"有这回事？"霍景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都不记得了。"
吃到七点多的时候大家都有些醉了。白薇是第一个倒的——她靠在沙发上说着说着话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林柔抱着小念坐在沙发另一头，小念已经睡了，她拍着小念的后背，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靠着沙发扶手睡了过去。
霍景深和霍景珩还在喝，但速度明显慢了。两个人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林晚没喝多少。她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洗了碗，擦了桌子，又给沙发上睡着的白薇和林柔各盖了条毯子。
收拾完厨房她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霍景深也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打着呼噜。霍景珩半靠在餐桌边，眼睛半睁半闭，看来也快了。
"你去睡吧。"林晚拍了拍霍景珩的肩膀。
"嗯。"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上楼去了。脚步有点飘，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扶了一下墙。
人都安顿好了之后，林晚一个人上了二楼书房。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桌面，其他地方都笼在暗里。
她站在书架前，踮起脚从最上层拿下来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硬壳笔记本。
霍廷安和苏婉清的日记。
她把日记拿出来，在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照在封面上——深棕色的硬壳，边角磨损了，右下角有一个烫金的"H"字，已经磨得看不太清了。
她翻开第一页。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字迹了，霍廷安的笔——他写字偏瘦，横平竖直，像他盖的房子一样规矩。第一篇写的是他接到旧城改造项目第一期的日子，字里行间全是干劲。
后面有一些是苏婉清写的——她的字圆润柔和，写的多是家务事和林晚小时候的趣事。"今天晚晚会叫爸爸了，廷安高兴得不行，抱着她转了三圈。"
再往后，两个人的字迹交替出现，中间夹着一些剪报——霍廷安获奖的新闻，林晚小学的奖状复印件，一张全家福。
日记的后半部分明显沉重了很多。霍廷安的字迹开始潦草，写到旧城改造项目被霍廷渊截断的那段，有好几页被涂掉了，看不清内容。苏婉清最后几篇写的是她的担忧——"廷安最近瘦了很多""晚晚问我爸爸为什么不开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一页是霍廷安写的。日期是出事前三天。
字很短：*工程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保险柜里。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能证明一切。晚晚还小，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大。*
林晚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台灯的光照在那些褪了色的墨迹上，字迹有些模糊了，但笔画的力道还在——每一笔都按得很重，像是怕写轻了会消失。
她合上日记，把它放回纸袋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沉沉的，湖面什么也看不见。远处有零星的灯光亮着，大概是隔壁村的。
远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鞭炮声。她看了一眼手机，零点。
新的一年到了。
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火药味和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远处有人放烟花——一朵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是红色的、绿色的，一个接一个。五彩的光映在湖面上，水面跟着一闪一闪的。
"爸、妈。我过得很好。你们不用担心了。"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白色的光把整个天空照亮了一瞬，湖面上的薄冰反射着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