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收拾完碗筷,两个人坐在壁炉前面。
三月底了,壁炉已经不烧了,但晚上还是凉,林晚裹了条毯子靠在沙发上,霍景珩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说了一句:"等我一下。"然后上了楼。
下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在林晚旁边坐下来,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台灯没开,只有客厅顶灯的光照着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小男孩站在铁门前,没有笑。
霍景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这是六岁那年拍的。"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孤儿院每个孩子六岁的时候都要拍一张照片,存档用的。"
林晚没说话,听着。
"六岁那年,霍廷安来孤儿院了。他说要资助一批孩子,捐了钱,顺便挑了几个孩子带出去过周末。我是其中一个。"
他手指摩挲着照片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带我去商场买了新衣服。我从小到大穿的都是别人捐的旧衣服,从来没穿过新的。那件外套是蓝色的,拉链的,我穿了之后一直低头看——觉得好看。"
"然后他带我去公园,荡秋千,吃了一碗牛肉面。我吃面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笑。我问他在笑什么,他说'你长得好看,看着高兴'。"
林晚的手在毯子下面攥了一下。
"后来他把我带回霍家住了一段时间。"霍景珩的语气还是很平,"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客房,跟我说'这是你的房间'。我那时候不信——我在孤儿院住的是大通铺,二十几个孩子挤一间屋。他给我一个人一间房,我觉得他在骗我。"
"晚上我不敢睡。坐在床上等到半夜,怕睡着了醒来他就不见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他推门进来了,看我坐在那儿,问我怎么不睡。我说我不困。他笑了一下,在我床边坐了一会儿,跟我聊天。他教我写我的名字——'景珩'两个字。我之前不会写,孤儿院的老师教过一点,但我学得慢。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写,写了好多遍。"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以为——我以后就有家了。"
壁炉里没有火,但风从烟道里灌进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响。林晚伸手把毯子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了他的膝盖。
"然后呢?"她轻声问。
"然后他死了。"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很久的、和自己无关的事。
"他出事之后,霍廷渊来了。他把我从那间客房的东西收了,换到了佣人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子。然后他跟我说——'你以后跟着我'。"
"我问霍廷安去哪了。"
他顿了一下。
"霍廷渊说——他不要你了。"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信了。"霍景珩说,"六岁,什么都不懂。大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说霍廷安不要我了,我就信了。从那以后再也没问过。"
"后来呢?"
"后来就那样了。在霍家长大,上学,读寄宿学校,放假回来住。霍廷渊不管我,也不打我,就是当我不存在。吃饭有我的碗,衣服有我的份,学费交得起,但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在那个家里像个——"
他没说完。
"像个摆设。"林晚接了一句。
"差不多。"他点了一下头,"我不笑了。我那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真的会留在我身边的。谁对你好,都是有目的的。等目的达到了,或者不需要你了,就会把你扔掉。"
"我一直这么想。一直到遇见你。"
他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没再往下说。
林晚什么都没说。
她从毯子底下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指节粗,手掌有茧——搬建材磨出来的。他的手是凉的,她握紧了一点,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没有安慰的话。没有"你受苦了""你不容易"之类的字眼。
只是让他知道——她现在在这里。
壁炉旁边的铁架上搭着一条霍景珩下午擦手用的旧毛巾,毛巾的一角垂到了地面,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