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林晚正在厨房洗菜,霍景珩的手机响了。
他当时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松土,手上全是泥,用胳膊肘把手机从石凳上夹起来,看了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
号码是南方的区号。
他接起来,按了免提——不是因为想让她听,是因为手脏没法定。"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三十来岁,说话带着南方口音,语气很急——是陈家的一个亲戚,上次去陈家时见过一面,叫陈敏,陈父的侄女。
"珩哥,你在吗?大伯住院了。"
霍景珩握着铁锹的手停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肝癌晚期,之前一直查不出来,查出来就晚了。医生说——可能撑不过这周。"
林晚在厨房里听到了这句话。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冲着菜叶子,但她整个人定住了,手里的油菜攥得变了形。
"他清醒吗?"霍景珩问。
"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少。但他一直念叨一个事——说想见你。医生说怕就是这两天了,再不来——"
陈敏没说完,声音哽了一下。
"我知道了。"霍景珩说,"我今晚就到。"
他挂了电话。
院子里很安静。铁锹斜插在土里,他两只手撑着锹柄,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后背绷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点——很小幅度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她没有走出去,就站在那里,手上还滴着水。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也可能更久——他转过身,看见了门口的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他的表情不是平静,也不是悲伤,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混在一起——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裂了个口子,里面的东西还在往外渗,没渗完。
"林晚。"
"嗯。"
"我要去一趟。"
"我陪你。"
他说不出话了,点了一下头。
收拾东西很快。林晚换了个衣服,把洗了一半的菜捞出来扔进冰箱,给白薇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看一下店,又给小余发了消息说明天可能不营业。霍景珩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车钥匙和钱包揣上。
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系了三次才系好。林晚没催他,站在旁边等。
晚上八点多出发的。上了高速之后开始下雨——春雨,不大,但密,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刮出的弧线在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车里没人说话。导航报着路线——"沿G15沈海高速行驶三百二十公里,预计到达时间凌晨一点。"
林晚坐在副驾驶,手搭在中控台上。她看了他一眼——他开车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两只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十点钟和两点钟方向,指节发白。
"你累了换我开。"她说。
"不累。"
"你手握那么紧。"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了松,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了。车灯照出去,雨丝斜斜地打下来,前方路面上积水反着光。他减速到九十码,雨刷开到最大档。
过了徐州服务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去上了个厕所,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把其中一瓶递给林晚,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半瓶。
"你上次去陈家是什么时候?"林晚问。
"去年冬天。过年之前。"
"那时候他身体怎么样?"
"还行。能走能吃。就是比以前瘦了,说是胃不好。没想到是——"
他没说完,拧上瓶盖,重新发动了车。
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十分。
南方的城市比海城暖和,四月中旬的夜里只穿一件薄外套就行。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飘在脸上凉丝丝的。
医院是当地的人民医院,住院部在后面那栋楼。他们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上到六楼——肿瘤科。
走廊里的灯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青。地面是浅绿色的塑胶地板,踩上去没声音。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鼻,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属于病房的气味。
陈敏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看到他们走过来立刻站了起来。
"珩哥,你们到了。"她的眼睛是肿的,"大伯还在——刚醒了一次,又昏过去了。"
"他——"霍景珩停了一下,"有意识吗?"
"有的。清醒的时候能说话,但很短。他一直在等——"陈敏看了他一眼,没把话说完。
霍景珩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是虚掩的,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病房,白色的床单,床头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线条。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几乎看不出来人形,身上插着管子——氧气管、输液管、导尿管。
护士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霍景珩,认出来了——上次他来过。
"家属吗?"护士轻声问。
"是。"
"老爷子一直撑着没合眼。"护士压低了声音,"他在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