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父说完那句话之后,喘了很久。
胸口的起伏变得很不规律——一下子浅得几乎看不见,一下子又猛地鼓起来,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换气。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跳,心率从七十多掉到了六十出头。
霍景珩没松手。他就那么握着陈父的手,坐在那把铁管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自己坐直了就会错过什么。
陈父的嘴唇又动了。这回声音比刚才更轻,霍景珩不得不把头低下去,低到几乎贴着陈父的脸,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那年……你才三个月。"
陈父的声音是一段一段的,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像是在从很远的地方把这些字一个个搬过来。
"你妈……走得早。生你的时候大出血,没救回来。"
霍景珩的手指紧了一下。
"我一个人……养不了。那时候穷,真的穷。厂里倒闭了,工资发不出来。你上面还有个姐姐……三岁。我——"
他咳了一声,很干涩的咳,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往下掉了一点,报警灯闪了两下又灭了。
"我没办法。把你送到孤儿院那天——下大雨。我抱着你走了两个小时的路。你一直哭。我把你交给里面的人的时候——"
陈父停了很久。
"我也哭了。"
霍景珩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陈父那只手。老年斑、干枯的皮肤、突出的骨节。这只手三十年前抱过他,然后放开了。
"这三十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攒了钱就来问,问孤儿院有没有人领养过你。他们不说。后来我生了病,更走不动了。陈敏帮着查,查到了海城,查到了霍家——"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陈父忽然把声音提高了那么一点点,像是怕这句话说轻了霍景珩听不到,"我就是想在走之前——跟你说一声——"
他的手指在霍景珩掌心里又动了一下,比刚才有力一点。
"你不是被抛弃的。从来都不是。"
霍景珩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眼眶红了,眼白上的血丝在惨白的灯光下特别明显。他没有掉眼泪——不是忍着,是那种已经过了某个临界点之后反而流不出来的状态。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陈父看着他点头,浑浊的眼睛里又蓄了一层水光。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只牵动了半边。
"好了。"陈父说,声音像是终于松了劲,"我不说了。你坐着。坐一会儿。"
他闭上了眼睛。
霍景珩没走,就那么坐着。手还握着陈父的手,没松开。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频率比之前慢了一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得很慢。
林晚站在门边,一直没动。她看着霍景珩的背影——他的背很直,但肩膀是塌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干已经歪了。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慢慢往下掉。心率五十多,血氧八十出头。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监护仪忽然发出一串急促的嘀嘀声——长音。心率那条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护士从外面冲进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陈父。
"走了。"她说,声音很轻,"走得很安详。"
霍景珩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握着陈父的手。陈父的嘴角——确实带着一点弧度。很浅,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还不错的梦。
林晚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是僵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护士进来做最后的处理——拔管子、整理遗体。霍景珩站起来让位置,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床沿。
他低头看了陈父最后一眼。
那张脸瘦得脱了形,但表情是平静的。皱纹还在,老年斑还在,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让整张脸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苦了。
"你走吧。"他说,声音很哑,"我不怪你。"
他说完之后站在原地又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廊的灯还亮着,惨白的,照着他的脸。林晚跟在他后面,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下去——刚才站起来的时候翻上去了,他没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