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定在三天后。
陈家的老家在城郊的一个镇上，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房子，街尾有座小山，山脚是公墓。陈父的墓地早就选好了，在公墓第三排，朝东，早上能晒到太阳。
葬礼那天下了雨。
南方春天的雨跟北方不一样，不是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那种，是细细密密的，飘在空气里像雾。不打伞走十分钟，衣服上就是一层潮，不会湿透，但会渗进骨头里让人发凉。
霍景珩穿了一身黑西装。那套西装是临时在镇上买的，尺码不太合适，肩线宽了一点，裤脚长了一截。他没系领带，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林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也没打伞。她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
来的人不少。陈父在镇上住了几十年，人缘好，街坊邻居来了二三十个。陈家的亲戚也来了十几个，从各个地方赶过来的。
他们都认识霍景珩。
不是认识——是知道。知道陈父三十年前送走的那个孩子，今天回来送终了。有人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到几句——"就是那个""送走的""在北方""听说混得不错"。
霍景珩没理会那些目光。
他站在家属的位置上，看着墓碑。墓碑是青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陈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刻字是新填的，金色的漆还没干透，在雨里泛着一点光泽。
仪式很简单。陈敏念了一段悼词，几个长辈上了香，然后是鞠躬。霍景珩排在最前面，鞠了三个躬，每个都很慢。
鞠完最后一个躬的时候他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雨打在墓碑上，顺着石面往下流，把刚填的金色漆冲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林晚在他身后站着，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有人走过来递了一把伞。
是陈家一个远房亲戚，五十来岁的男人，姓陈，具体什么关系林晚没记住。他把伞撑开，举到霍景珩头顶。
"你爸生前老念叨你。"男人说，声音不大，带着很重的本地口音，"每次家庭聚会喝多了就说——我有个儿子在北方，出息了。你能来，他一定很高兴。"
霍景珩接过伞，没撑，就那么拿着。伞面朝下收着，雨水打在他肩膀上。
"谢谢。"他说。
男人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了。
葬礼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陈敏过来跟霍景珩说了一些后续的事——房产、手续、遗物——他听着，点了几下头。陈敏的眼圈还是红的，说话的时候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大伯的遗物里有一箱东西，是留给你的。"陈敏说，"你走之前去老房子拿一下。"
"好。"
陈敏走了之后，墓地里只剩他们两个了。周围的墓碑一排一排立着，前面的花圈和供品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远处的山笼在雾里，看不真切。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不是慢慢小的，是突然就不下了。云层裂开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照下来，打在公墓的石板路上，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
霍景珩抬头看了一眼天。云还在，但缝在变大，光在一寸一寸地铺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没撑开的伞——伞柄上贴着一张旧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永福路"三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