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方回来的路上,霍景珩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没有说一句话。
不是那种堵着的沉默——林晚能分辨。堵着的沉默像一堵墙,人缩在墙后面,你够不到他。这种沉默不一样,更像是一个人在脑子里整理什么东西,把散落了一地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到该拼的位置上。
她没打扰他。导航开着,隔一会儿报一句路线,CD机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谁刻的碟,旋律很舒缓,女声哼唱,歌词含含糊糊听不太清。
车窗外是南方初春的田野,油菜花开了大半,黄灿灿地铺了一片。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段一段地打在路面上,车开过去光就断了,再开一段又接上。
过了徐州服务区,霍景珩忽然把车靠到了应急车道上,慢慢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晚坐直了。
他没回答。车停稳之后他没熄火,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下面是农田,远处有几座矮山,山顶笼着一层薄雾。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知道什么?"
"被送走的原因。"他顿了一下,"我从小就想这个问题。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哪里不对。是不是如果我哭小声一点、听话一点、吃得少一点,他就不把我送走了。"
林晚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这么想很蠢。但那个念头——"他摇了一下头,"它一直在。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你不去碰它的时候不疼,碰一下就疼。"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他转过头看她,"不是我不够好。是他有他的难处。一个女人生孩子大出血死了,一个男人下岗了,两个孩子养不活——他选了把小的送走,让大的活下来。"
他停了一下。
"他没忘了我。这三十多年他一直在找我。"
林晚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轮廓很清楚——高眉骨,深眼窝,线条硬。但他的表情是软的。不是那种刻意放松的软,是从里面松出来的。像一块攥了很久的拳头,终于慢慢展开了。
"你信他了?"她问。
"信。"他说,没有犹豫,"他快死的人了,没必要骗我。"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CD放完了一首,自动跳到下一首,还是那种舒缓的旋律。
"那你现在——"林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心里好受吗?"
"说不上好受。"他把方向盘上的手松开,靠在椅背上,"但轻松了。那根刺——还在,但不疼了。"
他转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来的时候好看。
"走吧。回家。"
他重新发动了车,并入主道。林晚伸手把CD音量调大了一点。女声的哼唱填满了车厢,柔柔的,像水一样淌着。
谁都没再说话。但那个沉默和来时的不一样了——来时是灌满了铅的,此刻是空的,干净的,能装下新东西的。
开了四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二十分钟乡道。到湖边小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远远就看到院子里亮着一盏灯。
是那盏林晚自己做的纸灯笼——挂在桂花树上的那盏。暖黄色的光透过宣纸洒下来,照亮了树干底下那一小片石板地面,也照亮了门口的台阶。
白薇知道他们今天回来,提前来帮他们开了灯。
霍景珩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几秒钟,看着那盏灯。
"白薇来过了?"他问。
"应该是。灯开着。"
他们下了车,走到院门口。门没锁,白薇留了张纸条贴在门上——"饭在锅里热着,别忘吃。我回去了。"
林晚把纸条揭下来,捏在手里。纸条边角被夜风吹得卷了一下,蹭过她的食指指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