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湖边的冰彻底化开了。
水面上再看不到那层灰白色的冰壳,取而代之的是粼粼的波光——阳光打下来,水面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一闪一闪的。湖边的芦苇冒了新芽,嫩绿的尖头从枯黄的旧杆中间探出来。柳树也抽了条,远远看去一蓬一蓬的鹅黄色,近看才分辨得出是叶子。
林晚蹲在院子里翻土。
她戴着一副帆布手套,拿着一把小铁铲,把冬天冻硬的土块敲碎、翻松,把冻死的几丛草根刨出来扔掉。去年种的那棵桂花树活过了冬天,枝丫上冒出了一簇簇新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棵树不错。"霍景珩从屋里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她一杯,"今年秋天应该能开第二轮花。"
"第一轮都没开几朵。"林晚摘了手套接水喝了一口,"宋远舟说三年苗第一年开花少,正常。"
"嗯。"他蹲下来看了看她翻过的土,"这块地够种点东西了。你想种什么?"
"白薇说种几棵月季,再种点小葱和香菜。做饭方便。"
"行。下周我让人带点苗过来。"
周末霍景珩不知道从哪弄了一套木工工具——刨子、锯子、凿子、锤子、墨斗,还有几块松木板。他在院子东边的墙根下搭了个简易工作台,两块砖头上面架一块木板,就算台面了。
"你要干嘛?"林晚站在旁边看他铺开家伙。
"学木工。"
"你学过吗?"
"没有。网上看了几个视频。"
"上次你学修花盆——"
"你能不能别老提花盆的事。"他拿锯子比划了一下木板,"这次不一样。木工是技术活,花盆那是力气活。"
"行,那你做。"
他做的是一个板凳。
整个过程一言难尽——锯木头锯歪了三次,刨木花刨了一地,凿榫眼的时候凿子歪了,木头上多了一个不需要的洞。他蹲在那儿弄了一整个下午,手上磨出了两个水泡。
傍晚的时候成品出来了。
一个板凳。说不上好看——凳面有点翘,四条腿有一条短了半公分,坐上去会轻微地晃。但确实是个板凳,能坐人。
林晚把它搬到桂花树下放好,坐上去试了试。晃是晃,但没倒。
"怎么样?"霍景珩站在旁边,表情有点忐忑。
"挺稳的。"她说。
"真的?"
"真的。没倒。"
"那我可以做下一件了。"
"你想做什么?"
"茶几。"
林晚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等你再练练吧。先多做几个板凳。等你做出来的凳子不晃了,再考虑茶几。"
"那要多久?"
"很久。"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等你再练练,给客厅做一套桌椅。"
"那你要等很久。"他说。
"我有的是时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他蹲下来开始收拾工具,把锯子、刨子一件件擦干净放进工具箱里。
平静的日子过了五天。
第六天晚上,霍景珩接了一个电话。
林晚在厨房切水果,听到他手机响了。她没在意,继续切橙子。电话接通之后客厅里没什么声音——他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电话挂了。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还是没出声。
林晚端着果盘走出去,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已经黑了。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出什么事了?"
他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她认得——他说"没事"但实际有事的时候就会这样。
"又有人来找你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猜得这么准。"你怎么知道?"
"你揉眉心的时候就是有事。"她拿起一根牙签戳了一块芒果递到他面前,"谁?"
"霍廷渊以前的债权人。"他接过芒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霍廷渊倒了之后有些烂账没清干净。对方找不到霍廷渊——他还在里面呢——就找到我了。"
"找你干什么?让你还钱?"
"算是吧。说霍廷渊欠了一笔货款,三百多万。有借条,签字是霍廷渊的。"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法律上没关系。但对方不这么想——他觉得我姓霍,霍家的东西我接了,债也该接。"
林晚看着他。他把芒果吃完了,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没事。我能处理。"
她看了他一眼。又是揉眉心那个动作的前奏——嘴上说没事,脸上写着有事。
她没拆穿他。她拿起水果叉塞进他手里。
"你能处理的事,我可能也能处理。你不能处理的事——两个人一起扛。"
他转过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安慰,不是客气,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他手里的水果叉戳中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