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是周末来的。
她带着小念,打车从县城过来。小念刚满一岁半,走路已经很稳了,下了车自己颠颠地往院门口跑,嘴里喊着"姨!姨!"
林晚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重了。你妈是不是天天给你喂肉?"
"他现在能吃得很。"林柔拎着一袋子菜走进来,"我给他做了肉末蒸蛋,一碗全吃完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柔一直在说一个事——菜市场那个鱼摊。
"你知道那个姓吴的吧?就在我们小区对面菜市场第三个摊位。"
"不知道。哪个姓吴的?"
"卖鱼的。四十出头,个子不高,黑黑的,每天穿一双雨靴。他儿子在我们小区那个小学上三年级。"
"你怎么认识的?"
"买菜认识的。我下班顺路去买菜,他那个摊位鱼新鲜,我就老去。结果他每次都多给我装几条小鱼,说'今天剩下的,拿回去给小孩熬汤'。我心想哪有那么多剩下的,第一次就算了,第二次第三次还这样——"
"那不是挺好吗?占便宜了。"林晚给她夹了块排骨。
"好什么好。次数多了我不好意思了。我跟他说是多少钱我照付,他不收。说就几条小鱼不值几个钱。"林柔嚼着排骨,语气嫌弃得不行,"一个卖鱼的,天天穿着雨靴,手上那股腥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然后呢?"
"然后我不好意思白拿他的鱼,就跟他多聊了几句。他姓吴,叫吴德胜——你听听这名字,土不土?前妻嫌他穷跟人跑了,丢下一个儿子。他一个人守着鱼摊又当爹又当妈。"
"人怎么样?"
"人——"林柔停了一下,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饭,"老实。嘴笨,不会说话。但干活利索。杀鱼刮鳞一把刀刷刷刷就完事了。他儿子成绩不错,他说想供儿子读大学。"
"他追你?"
"没有!谁说他追我了?"林柔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就是——每天早上给我留最新鲜的鱼。你知道鱼摊那些鱼都是一箱一箱倒出来的,好鱼差鱼混在一起。他把最好的那条挑出来放在最上面,我去了直接给我称。"
"那不就是追你吗。"
"不是。人家可能就是——热情。"
"热情给你留最好的鱼,不给别人留?"
"你怎么知道他不给别人留?"林柔的音量高了一点,然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大,又压下去了,"反正——跟他没什么。一个卖鱼的。"
林晚看着她。
林柔低着头吃饭,不跟她对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她自己没注意到,但林晚看到了。
"你喜欢他。"
林柔的筷子停了。"我没有。"
"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什么光不光的——你说话怎么跟偶像剧似的——"
"你说他名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你说他穿雨靴手上有腥味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你说完自己笑了。你今天来我这儿,聊了十分钟,八分钟在说他。你说你不喜欢他?"
林柔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小念在旁边的高脚椅上啃玉米,完全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偶尔抬头冲她们笑一下,嘴里糊满了玉米粒。
林柔低头戳了两下碗里的饭。
"他就是——太笨了。上次下了暴雨,他收摊的时候看到我经过,追上来把伞塞给我。他自己淋着雨跑了。第二天我去还伞,他感冒了,鼻子红得跟个球似的。我说你傻啊,他说没事我皮糙肉厚淋点雨没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他带了碗姜汤。"
林晚笑了。
"你别笑!"林柔瞪了她一眼,"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跟他没关系的。"
"嗯,没关系。给他带姜汤。给他留最好的——不是,他给你留最好的鱼。你们俩这叫没关系。"
"姐!"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林晚举起手表示投降,"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不过我提醒你——这种人,老实人,你错过了就没了。"
林柔没接话。
她拿筷子把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拨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嚼完之后她盯着空碗看了半晌,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他手上的腥味——其实洗了之后就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用那种柠檬味的洗手液,洗完之后手上是柠檬味,不是腥味。"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林晚没接话。小念把玉米啃完了,举着光秃秃的玉米芯冲她们晃,嘴里"啊啊"地叫。林柔伸手接过玉米芯扔进垃圾袋,用纸巾擦了擦他的嘴和手,动作很熟练。她擦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