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犹豫了将近一个月。
犹豫不是矫情。是怕。
她怕的不是吴德胜这个人——她怕自己。她这辈子在感情上栽的跟头太多了。魏明洲那一段把她整个人都拧变了形,直到现在偶尔半夜醒来还是会出一身冷汗。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正常地喜欢一个人。
吴德胜也没逼她。
他还是每天给她留鱼。最好的那条,放在摊位最上面,拿湿布盖着保鲜。她去了就称给她,不去就自己卖掉,不多问一句。偶尔多塞一把葱、两个蒜头,说"今天的葱新鲜,搭给你"。
林柔有两次故意没去他那个摊,绕到隔壁买了鱼。第二天他什么都没说,照旧给她留了鱼。她去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昨天没看到你,以为你出差了。"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追问,没有酸话,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柔下班去菜市场。吴德胜正在收摊,把没卖完的鱼往泡沫箱里装,加碎冰保鲜。看到她来了,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给你留的。鲈鱼,今天刚到的货。"
林柔接过来,沉甸甸的,两条。她正要掏钱,吴德胜摆了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周末有空吗?"
林柔愣了一下。"什么?"
"我儿子——想去游乐园。就城西那个。"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看她,"我一个人带他去过了两次,他不太开心。说别的小朋友都是爸爸妈妈一起去的。我想——你要是方便的话——"
他没说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林柔看着他。他穿着那双洗得发白的雨靴,围裙上沾着鱼鳞,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他个子不高,比她矮了小半头,肩膀宽但有点驼——常年弯腰杀鱼的姿势造成的。
"几点?"
"啊?"
"游乐园。几点去?"
吴德胜抬起头看她,黑瘦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然后很快被压了下去,换成了一种笨拙的平静。
"九点——九点半?我开车来接你。"
"行。"
周六上午九点十分,一辆白色的旧面包车停在了林柔家楼下。车洗过了,但锈迹还在,后视镜上系了根红绳。吴德胜从驾驶座下来,穿了件灰色夹克——不是平时那件油腻腻的工作服,是新洗的,领口还有折痕。
他儿子从副驾探出头——一个瘦瘦的男孩,皮肤跟吴德胜一样黑,剃了个寸头,门牙掉了一颗。他看了林柔一眼,缩回去了。
"叫阿姨。"吴德胜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阿姨。"男孩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哼。
"叫小豪。"林柔蹲下来跟他平视,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递过去,"给你的。"
小豪接过去,抱在怀里,又缩回车里了。
游乐园里玩了一个下午。小豪一开始怯生生的,不敢碰旋转木马,也不敢坐小火车。林柔拉着他排了碰碰车的队,被一个熊孩子撞了两下之后小豪笑了——露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之后他就放开了。海盗船、青蛙跳、充气城堡——一样不落。林柔跟在后面跑,累得腿都软了。吴德胜买了三根棉花糖,自己那根没吃几口,剩下的全给了小豪。
下午四点多出来的时候小豪已经敢拉林柔的手了。他走在两个人中间,左手牵着吴德胜,右手牵着林柔,嘴里含着棉花糖,含含糊糊地说:"阿姨下次还来吗?"
林柔没回答,看了一眼吴德胜。吴德胜正低头看儿子,嘴角弯着。
回家的路上林柔坐在副驾驶。面包车的座椅皮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车载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小豪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嘴微微张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林柔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过。不是轰轰烈烈的追求,不是甜言蜜语的轰炸,就是一条鱼、一把葱、一句"你要是方便的话"。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姐。我谈恋爱了。跟一个卖鱼的。"
发送。
车开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吴德胜停下来熄了火,没解安全带,转过头看着她,嘴张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你就——"他搓了搓手,"你就别老去隔壁摊买鱼了。我给你留着呢。"
林柔看着他,没忍住笑了。
"行。以后都去你那买。"
她下了车,从后座把小豪抱出来递给吴德胜。小豪迷迷糊糊地搂住了爸爸的脖子,一只手还攥着那盒吃了一半的巧克力。
面包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子口闪了两下拐了弯。林柔站在楼下,手机震了一下——林晚回了两个字:
"好的。"
就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调侃,没有"我早就说了吧"。
林柔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从包里掏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冷,是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