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霍景珩接到了霍景深的电话。
林晚在厨房洗碗,听到他在客厅说:"省城?什么项目?"然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就行"。
挂了电话他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景深要去省城。"
"去干嘛?"
"有个商业项目,人家拉他合伙。做商业地产的。他想去试试。"
林晚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那挺好。他想好了就让他去。"
"嗯。他说走之前来吃顿饭。"
"行。你让他定时间。"
霍景深来的那天是周六傍晚。
他没带什么礼物——拎了两瓶白酒,是那种五十二度的浓香型,酒瓶上的标签看着就够劲。进门的时候他把酒往桌上一墩,扯了扯领口,说了一句:
"今天不醉不归。"
"你开车来的。"林晚说。
"打车来的。车放公司了。"
三个人坐下来,菜摆了一桌——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林晚炖的冬瓜汤。霍景深没动筷子,先拧开酒瓶盖,倒了三杯。
白酒的气味一下子窜出来,冲得林晚鼻子发酸。
"来。"霍景深端起杯子,看着霍景珩,又看了一眼林晚,"这些年——不容易。"
就这么一句话。说完他仰头一口干了。
霍景珩没多说,也干了。
林晚端着杯子犹豫了一下。她不怎么喝白酒——上次喝还是过年的时候抿了一小口,辣得她咳了半天。但今天这场合不喝好像说不过去。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辣。
从舌尖一直烧到嗓子眼,像吞了一条火线。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睛都挤到一起去了。
"你少喝点。"霍景珩皱了下眉,伸手把她的杯子拿过来,"别逞强。"
"没事——"林晚摆了摆手,嗓子还在发辣,"我能喝。"
"你上次喝半杯红酒就脸红了。"
"那是红酒。白酒不一样。"
"白酒更烈,你怎么不一样了?"
霍景深在旁边看着他们拌嘴,嘿嘿笑了两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三个人边喝边吃。霍景深话不多,但酒喝得快,一杯接一杯,到了第三杯的时候脸上已经泛红了。他说话开始比平时多——聊起小时候的事,聊在霍家的日子,聊他第一次接手霍氏项目的时候紧张得三天没睡好觉。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想去省城吗?"他放下筷子,拿筷子尖戳着杯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活在霍家的影子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清醒,不像喝醉了的人,"霍氏——这俩字压了我三十多年。不管我做什么,人家都说'哦,霍家的'。不是我的,是霍家的。我烦了。"
"那省城那个项目你自己做主?"
"对。我占股百分之四十,另外两个合伙人各三十。我说话算数。"
"行。"霍景珩点了下头,"缺资金的话跟我说。"
"不用。我自己凑得齐。"霍景深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你别说——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做一件事是为自己做的。以前在霍氏,做什么都是为了家族,为了面子,为了不让老爷子失望。结果呢?老爷子进去了,霍氏烂成一锅粥,我守着一堆破烂擦屁股擦了两年——"
他停了一下,打了个酒嗝。
"算了不说这些。说了晦气。"
林晚起身给他添了杯热水推过去。"少喝点。喝多了明天头疼。"
"没事——嫂子——我高兴。"他说到"嫂子"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拖了一下音,像是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林晚愣了一下。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叫她。要么叫"林晚",要么叫"你"。
霍景深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来,忽然正了正身子,看着林晚。
"林晚,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以前——觉得你配不上我弟。"他的舌头有点大,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你开个小咖啡馆,没什么背景,家里那些事还乱七八糟的。我那时候想,我弟怎么找了个这样的。"
林晚没说话。霍景珩的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
"现在我收回那句话。"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拿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些年我弟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以前他跟个石头似的,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在乎。现在——"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霍景珩的方向,"你看看他。会笑了。会说人话了。我活了三十多年没见他这样过。"
林晚端起酒杯——她那杯被霍景珩拿走之后又自己倒了一小口。
"晚了。"她说,"不过我原谅你了。"
杯子跟霍景深的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