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天彻底热了。
白天太阳毒得不行，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烫脚，桂花树的叶子被烤出一股子青涩的味道。到了傍晚五六点钟，热气才慢慢退下去，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林晚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看到霍景珩已经把两把躺椅搬到了院子里——就是他自己做的那两把。不是摇椅，是单纯的躺椅，靠背三档可调，松木的，没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
"你这椅子越看越像那么回事了。"她把茶杯放在两把椅子中间的矮凳上。
"本来就像那么回事。"他调整了一下靠背角度，躺下去，"坐。"
林晚在他旁边躺下来。椅子比想象中舒服——靠背的弧度刚好托住腰，头枕的部位微微上翘，脖子不悬空。她仰头看天。
天已经暗下来了，但没全黑。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深蓝，东边已经彻底黑透了，几颗星星冒了出来。城市的灯光在很远的方向，只是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晕，不碍事。
"这里的星星比市区多好多。"林晚说。
"嗯。光污染少。"
"你怎么什么都懂？"
"不是什么都懂。查过。"
两个人躺着喝茶。茶是白茶，林晚泡的，不浓，温温的正好入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咖啡馆的生意，聊小余最近学拉花学得有模有样，聊林柔前两天发消息说吴德胜教她杀鱼被刀割了手。
"她学杀鱼干嘛？"
"说是以后帮忙。吴老板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还真打算跟着卖鱼了。"
"你管人家呢。人家乐意。"
天彻底黑了。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银河隐隐约约的，像一条浅灰色的带子横在天上。
"你看那颗。"林晚抬手指着西边一颗特别亮的星，"那颗好亮。"
霍景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金星。"
"你怎么知道是金星？"
"亮度够，位置也对。金星现在在西南方，日落后能看到。"
"你什么时候学的天文？"
他没立刻回答。停了两三秒，说："小时候在孤儿院的时候，晚上没事就看星星。"
林晚没说话。
"那时候宿舍在四楼，窗户朝西。夏天热得睡不着，就趴在窗台上看。也不知道那些星星叫什么。后来上了初中，图书馆有一本天文的科普书，我看完了，才知道哪个是金星、哪个是木星、哪个是北极星。"
"你喜欢看星星？"
"谈不上喜欢。就是——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他的语气很平，"其他孩子睡觉了，我一个人看。看久了就习惯了。"
林晚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她在霍家老宅的阳台上，也是这样仰着头看天。那时候她刚回到霍家不久，什么都还没理清楚，什么都悬着。她站在阳台上，觉得天空大得吓人，星星多得不像是真的，但没有一颗跟她有关系。
现在她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身边是霍景珩。湖水的味道混着青草的气息飘过来。屋子里厨房的灯还亮着，忘了关。
"我当时觉得——"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低的，"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也在看同一颗星星。"
林晚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眼睛望着天。侧脸的轮廓在星光下很模糊，但她知道他的表情——不是伤感，是一种回望了很久之后终于能平静叙述的表情。
"那时候我在看。"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说重了会惊散什么。
他的手动了。在两把椅子之间的空隙里，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然后握住了。
没说话。
湖边的蛙叫起来了。一开始是零星几声，断断续续的，后来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咕呱咕呱地响着。远处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咚"的一声闷响，涟漪荡开来的声音在夜风里听不太真切。
茶凉了，没人去端。杯子里的茶水映着星光，微微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