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搬家是六月底的事。
她在市区的老房子住了二十多年,房东要卖房,她不得不搬。新租的房子在城南,比老房子小一圈,但采光好。林晚和霍景珩去帮她搬家,三个人忙了一整天。
东西多得出乎意料。白薇攒了一辈子的家当——旧衣服、旧锅碗、过期的药、各种舍不得扔的瓶瓶罐罐。林晚劝她扔了一大半,剩下没扔的装了七个纸箱,塞满了面包车的后备箱和后座。
搬完家那天林晚留下来帮她收拾。霍景珩先回去了,说晚上来接她。
白薇的新房子两室一厅,客厅朝南。林晚在收拾卧室的时候,从衣柜最底层拖出来一个旧皮箱。皮箱不大,棕色的,皮面开裂了,拉链锈住了。
"这什么?"
白薇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那个——别管了。放那儿就行。"
"拉链坏了。要不要换个新的?"
"不用。放回去吧。"
林晚把箱子推回衣柜角落。但手碰到了箱子的侧边——有个东西硬硬的,从皮面的裂缝里凸出来。她摸出来一看,是一本剪报本。
A4大小,牛皮纸封面,用橡皮筋绑着。橡皮筋老化了,一碰就断。
她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报纸剪贴。第一张是一篇报道,占了四分之一的版面,标题是《霍廷安:旧城改造的先行者》。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往下翻。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全是关于霍廷安的报道。有些是整版的专访,有些只有豆腐块那么大,藏在报纸角落里的简讯。每一张都用胶水贴得很整齐,边缘压得平平的,旁边用蓝色圆珠笔标注了日期和报纸名称。
有些报道林晚从没见过——比如一篇霍廷安参加建筑行业论坛的短消息,只有巴掌大小,白薇也剪下来了。
她往后翻。
中间有几页是霍廷安获奖的报道,还有几张照片——不是白薇自己拍的,是从报纸和杂志上翻拍的。画质很差,但能看出来是霍廷安在工地上、在会议室里、在颁奖台上的样子。
翻到最后几页,是空白的。
白纸。什么都没贴。但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
"廷安,报纸不报道你了。但我还记得你。"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笔画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不是那种随手记的轻飘飘的字,是认认真真地、一笔一划写的。
她轻轻合上了剪报本,把橡皮筋重新套上去——橡皮筋断了,她就找了一根头绳绑住。然后把剪报本放回皮箱的裂缝里,推回衣柜角落。
白薇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林晚——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炒了两个菜。"
"行。"
晚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清炒油麦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两个人坐在新租的房子里吃饭,餐桌还没铺桌布,白薇把旧报纸垫在上面当桌布用。
"房子还行吧?"林晚问。
"行。比老房子亮。"白薇夹了一块鸡蛋,"就是——住惯了一个地方,换个地方,总觉得哪里不对。"
"慢慢就习惯了。"
"嗯。"
吃完饭林晚帮她把厨房收拾了,又把客厅的几个箱子归了位。七点多的时候霍景珩来接她,她在车上一直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在手里攥着。她给白薇打了个电话。
"妈。"
"嗯?怎么了?"
"没事。就是问问你搬过去住得习惯不。"
"还行。就是晚上有点安静。老房子那边临街,有车声,这边太静了,睡不着。"
"过几天就好了。你要是不习惯我过去陪你住。"
"不用不用。我又不是小孩。你忙你的。"
又聊了几句,挂了。林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的灯开着。霍景珩在书房做木工,远处传来锯木头的沙沙声。
她坐了很久。
她没有提剪报本的事。也许以后会提,也许永远不会。那是白薇的东西,白薇的方式——她用了二十多年收集那些剪报,在最后一页写下那行字。那是她自己的告别,或者不是告别,是记得。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记得的方式。白薇的方式是剪报。林晚的方式是那本日记。
她站起来,上了二楼书房。
霍景珩在工作台前打磨一块木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我拿个东西。"
她走到书架旁边,从最上层拿下了那个牛皮纸袋——霍廷安和苏婉清的日记。纸袋上有了一层薄灰,她用手拂了一下。
她把日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霍廷安的字——*工程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放在保险柜里。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这些东西能证明一切。晚晚还小,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大。*
这一页的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了一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轻。书房的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碎碎的。
她写——
"爸。妈还在想你。我也是。"
笔尖在"也"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