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雷声远了。
雨还在下，但变成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夏夜阵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敲。偶尔一阵风灌进来，把纱窗吹得鼓一下又瘪回去。
霍景珩靠着沙发睡着了。
他的头歪向右边，压在沙发靠背上，下巴微微抬着，嘴半张着。呼吸还行，不算急促，但眉心拧着——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较劲。
林晚没有叫醒他。她从楼梯口的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毯子的边角掖了一下，没掖太紧，怕碰醒他。
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准备就这么陪着他。但坐了一会儿自己也困了——被雷声惊醒之后就没睡踏实过，这会儿松下来了，眼皮开始往下坠。
正迷糊着，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含含糊糊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是说话，更像是梦呓。
她凑过去听了听。
"……爸……"
她的手停住了。
"别走……"
他的声音很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含混不清。但"爸"和"别走"这两个词她听清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翕动着，又说了几个字——这回她没听清。但他的手在毯子底下动了一下，手指伸出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抓了个空。
"爸……"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喊一个越来越远的人。
林晚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伸手过去，在毯子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是凉的。手指在她碰到的那一刻本能地收紧了——攥得很紧，像是在水里抓住了什么浮着的东西。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背，有点疼，她没抽手。
"我在。"她低声说。
不知道他听没听到。但他的眉头——慢慢松了。
不是一下子松开的，是一点一点地舒展开的。眉心那条竖纹变浅了，嘴唇不再翕动了。呼吸也匀了，胸口的起伏变大了，变慢了。
他的手还攥着她的，但力道松了。从攥变成了握——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不紧不松的，像是在睡梦里确认她还在。
林晚没把手抽回来。她靠在沙发的另一头，把腿蜷起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把毯子往他那边扯了扯。
困意又涌上来了。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睡了过去。
——
早上她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窗外已经亮了。雨停了，天是那种雨后特有的干净的蓝，几只鸟在桂花树上叫着，叽叽喳喳的。客厅里被晨光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她动了一下脖子——僵的，歪着睡了一夜，落枕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着。
霍景珩已经醒了。他侧着头，在看她。
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他靠在沙发那头，毯子滑到了腰上，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是清醒的——不是刚醒时那种朦胧的状态，是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一直在看她。
"你——醒了多久了？"林晚的声音哑哑的。
"一会儿了。"
"怎么不叫我？"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
"昨晚——"他开口，然后停了。
"嗯？"
"我做梦了。"他说，"梦到我小时候。"
林晚没说话，等着他。
"梦到霍廷安来孤儿院接我。"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说大声了梦就碎了，"他牵着我的手往外走。铁门打开了，外面有一辆车。他把我抱上车，然后——关门了。他没上车。"
"我趴在车窗上喊他。他不回头。越走越远。"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后来就醒了。"
林晚的喉咙紧了一下。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他回头了吗？"她问。
"没有。"
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鸟还在叫。桂花树上有水珠落下来，滴在石板上，啪嗒一声。
"不过——"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有了那么点意思，"醒过来的时候，你在。"
他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毯子从膝盖上滑下去堆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林晚。"
"嗯。"
"谢谢你没走。"
他说完就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杯子碰台面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