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早晨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空气里什么杂质都没有,吸进去凉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子里的石板地被冲得发亮,缝隙里积着薄薄的水层,踩上去鞋底打滑。桂花树掉了一地的叶子,嫩绿的小叶片贴在地面上,被水泡得发胀。
林晚穿着拖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先看了桂花树。树没事,主干没歪,枝杈也都在,就是被风刮掉了不少叶子。她把地上的落叶扫了扫,堆在树根底下当肥料。
扫到院子东墙根的时候,她停住了。
墙角。两块砖的缝隙里。
一株花。
很小的一株,矮矮的,大概就十来公分高,茎细得像根线,叶片也不大,指甲盖那么一点。但顶端开了一朵花——淡紫色的,五片花瓣,比一元硬币还小。
被昨夜的暴雨洗过之后,那朵花格外鲜艳。紫得透亮,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里像一颗颗小玻璃球。
林晚蹲下来看了它好一会儿。
没有人种它。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把它从花盆里移栽到这个位置。它就是从砖缝里自己长出来的——从两块砖之间那道不到半厘米的缝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你认识这是什么花吗?"霍景珩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
"不认识。可能是野生的。"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砖缝里长出来的。"
"哟,命挺硬。"
"嗯。"
她看着那株花,没拔它。
后来几天她每天早上浇桂花树的时候,也给那株野花浇一点。不多,就一小勺水,慢慢倒在根部,怕冲坏了它。花活下来了,甚至还长大了些,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四片,花也开得更大了。
她没有跟霍景珩说为什么。
但她心里清楚——那株花让她想到了自己。三年前她从霍家老宅搬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方向。没有人觉得她能活得好。白薇替她担心,林柔替她担心,连她自己都不确定。
但她活下来了。她开了咖啡馆,她站稳了脚。她从砖缝里长出来了。
——
同一天下午,霍景珩开车去镇上买木料。
他要做一个新的东西——一个茶几。上次的书架做完之后他一直在琢磨茶几的设计,画了好几版图纸,最后定了一款橡木的,台面用整块板,腿用十字交叉结构。需要几块厚度合适的橡木板,镇上的建材市场有卖。
买完木料往回开的时候,路过镇口的那片空地。他看到一对父子在放风筝。
父亲三十来岁,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线轴。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两只手举着风筝,举得高高的,仰着头看天。
"放手!"父亲喊。
小男孩一松手,风筝被风吹着歪歪扭扭地往上升,升了一半栽了下来。
"再来。"父亲捡起风筝,走回去递给儿子,"你松手太早了。等我说放手再放。"
小男孩点点头,又举起来。
"等一下——等风来——"父亲看了一眼风向,"好,放手!"
风筝又飞起来了。这回飞得高了一些,但线没拉紧,又往下栽。
"我拉不住——"小男孩急了。
"别急。收线。慢慢收。"父亲蹲到他旁边,一只手覆在儿子手上,带着他转线轴,"对,就这样——慢慢来——别使劲拽——"
风筝稳住了。摇摇晃晃地往上飞,越飞越高。小男孩兴奋得直蹦:"爸爸你看!飞起来了!"
"看到了看到了。你自己放的。"
霍景珩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他小时候从来没有人教他放风筝。
孤儿院不搞这些。老师顾不过来,二十几个孩子,能管好吃喝拉撒就不错了。后来霍廷安把他接去霍家,住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下午霍廷安带他去公园,买了一个风筝——是最便宜的那种,塑料布的,印着一只老鹰。
霍廷安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他怎么放线、怎么收线、怎么借风。他学了很久,风筝飞起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喊了一声。霍廷安也笑了,说"你看,不难吧"。
那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有人蹲下来、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教他做一件事的瞬间。
他低头看了看副驾驶上堆着的木料。橡木的,纹理很直,颜色偏深。他买这些木头是为了做一个茶几——给林晚的。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蹲下来,教一个孩子做点什么。放风筝也好,做木工也好。什么都行。
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发动了车,开回了湖边小屋。院子里的桂花树在下午的阳光里投下一片碎影。墙角那株野花还开着,淡紫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一周后那朵花谢了。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到了砖缝旁边。但茎上又鼓出了一个新的花苞,米粒大小,紧紧地闭着,还没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