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和吴德胜决定结婚这件事，没有什么仪式感。
七月份的一天晚上，林柔给林晚打电话，语气跟说"今天买了斤排骨"差不多。
"姐，吴德胜说想领个证。"
"嗯。你怎么想的？"
"我觉得行。"
"那就领。"
"就这样？你不多问两句？"
"问什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你心里有数。"
"……行吧。"
领证那天是八月十二号，周二。两个人请了半天假，去民政局排了号。吴德胜穿了件白衬衫——他那件最体面的衣服，领子熨过了，但扣子系到第二颗就系歪了，林柔伸手给他正了正。
照片拍得很朴素。两个人并排坐着，背景是大红色的，吴德胜笑得有点僵，林柔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没办酒席。没拍婚纱照。没请婚庆公司。林柔说不想折腾——"折腾给谁看？折腾我自己？我累了。"
吴德胜也没意见。他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
唯一的一顿"婚宴"是在湖边小屋办的。
白薇提前一天就开始备菜。她那天精神头特别足，从早上五点忙到下午三点，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虾、干煸四季豆、凉拌木耳、冬瓜排骨汤。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硬菜，盘子摞得满当当的。
"妈，你做这么多谁吃得完？"林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满台面的菜。
"今天不一样。今天林柔结婚。"白薇拿勺子舀了一口汤尝了尝咸淡，"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顿饭得让她吃好了。"
下午四点多人都到了。
林柔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就是普通的裙子，但很合身，领口绣了一圈小花。她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化了淡妆，涂了口红。小念抱在她怀里，穿了一件吴德胜新买的条纹T恤，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
吴德胜穿着那件深蓝夹克——来湖边小屋第一次穿的那件。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拿出来。
霍景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来。"
"不是——"吴德胜搓了搓手，"今天不一样。今天是——"
"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就是——高兴。但高兴得有点慌。"
霍景珩看着他那张黑瘦的、带着点局促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行了。进去吃饭吧。"
小豪也来了。他比上次见的时候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寸头长成了板寸，门牙长出来了——新长的大门牙有点大，笑起来憨憨的。他站在吴德胜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变形金刚，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饭桌上气氛很好。白薇的菜味道在线，吴德胜吃了两碗饭，连夸"好吃好吃"。小豪吃了块排骨，啃得满嘴酱汁。小念坐在林晚旁边的高脚椅上，拿手抓着虾肉往嘴里塞，糊了一脸。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豪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林柔一眼，又低下头。
"怎么了？"林柔问。
小豪没说话，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了两下。
"你说。"
"阿姨——"他开口，声音不大，"我能不能——"
他停了一下，像是鼓了很大的劲。
"我能不能叫你妈妈？"
桌上安静了一瞬。
林柔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块冬瓜，悬在碗上方，没放下去。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不稳，"你想叫就叫。"
小豪抬起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
"妈妈。"
林柔的筷子落进了碗里，冬瓜掉到了米饭上。她没去捡。她看着小豪那张黑瘦的小脸，看着他缺了一颗门牙——不对，长出来了，新门牙有点歪——看着他认认真真看着她的眼睛。
她笑了。
不是那种摆出来的笑，不是在霍家时端着的笑，不是对着镜子练过的笑。是嘴角往上走、眼角往下弯、整张脸都软下来的笑——带着点鼻音，带着点喘，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落下来。
白薇在旁边看着，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小豪碗里。
"吃排骨。乖。"
霍景珩给林晚使了个眼色。林晚起身拿了一瓶酒——之前剩的白酒，还有小半瓶。她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林柔。
"恭喜你。"
林柔接过来，喝了一口。辣的。她皱了下眉，但没咳。
"我终于——有家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吴德胜在旁边听到了，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又松开了。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手上的力道是实在的。
林晚看着林柔的侧脸。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金色的光铺在院子里，铺在石板上，铺在桂花树的叶子上，也铺在林柔微微泛红的脸上。她的马尾被风撩起来一缕，搭在肩膀上，她没去理。
桌上的人还在吃饭。白薇在给小念擦手，吴德胜在给小豪夹鱼，霍景珩靠在椅背上喝水。院子里那盏纸灯笼被风吹得转了一下，吊绳在树枝上磨出细细的吱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