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提这件事。
不是回避——是在各自消化。林晚每天照常去咖啡馆，霍景珩照常在院子里做木工，晚上吃饭的时候聊的是今天来了几个客人、新做的茶几腿有点歪要返工之类的事。表面上什么都没变。
但林晚知道他在想。
因为他的木工棚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木马。不是给大人的，是小孩玩的那种，巴掌大，摇摇马的造型。他大概是随手刻的，用料不多，也没打磨，表面还留着刀痕。但她进门看到的时候知道那不是随手刻的——木马的鬃毛刻得很细，尾巴的弧度修了边，眼睛是用烧红的铁钉烫出来的两个小圆点。
他没解释。她也没问。
过了一周，林晚先开了口。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在厨房洗碗，他在擦桌子。她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
"我查了几家福利院。"
他擦桌子的手停了。
"临市有三家正规的，两家公办一家民办。公办的条件好一些，但流程长，排队的人多。民办的那家规模小，但院长口碑不错。"
"你什么时候查的？"
"前天。在店里没客人的时候打的电话。"
他把抹布放下，靠在桌边看她。"你想好了？"
"还没完全想好。但我想先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环境。看看那些孩子。看看自己——"她停了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他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去？"
"这周末。你一起去。"
周六上午九点，两个人开车去了临市福利院。
福利院在城东的老城区，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面。院墙不高，白色的，上面刷了一行褪了色的红字——"临市儿童福利院"。铁门半开着，门口的传达室里坐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姐。
林晚在门口登了记，说明来意。大姐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内线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出来接他们。
"你们是来了解领养的？"老师姓赵，戴着眼镜，说话很快，"先跟你们说一声，领养不是今天来了就能定的。要走流程——申请、审核、匹配、试养、正式登记。正常走下来三五个月算快的。"
"我们知道。"林晚说，"今天就是先看看。"
赵老师带他们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一块水泥地，地上画了跳房子的格子，颜色都磨没了。东边有一组滑梯，塑料的，褪了色，有一个台阶裂了用胶带缠着。西边是花坛，种了几棵月季，开着红花。
院子里有七八个孩子在玩。大的五六岁，小的两三岁，追着一个半瘪的皮球跑来跑去，笑声尖尖的。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老师过去吹了吹贴了个创可贴，他又跑开了。
林晚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霍景珩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也在看。
"这批孩子大多是被遗弃的。"赵老师在旁边说，"有的是身体有残疾的，有的是父母双亡没人养的，也有的是未婚生的养不了送过来的。年龄最小的一岁半，最大的是六岁。"
"有没有身体健康的？"林晚问。
"有几个。但健康的排队等着领养的人也多。你们要是想——"
林晚没接话。她的目光被院子东边角落的东西牵住了。
滑梯下面。
一个小女孩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靠着滑梯的柱子，抱着膝盖，低着头。其他孩子在院子中间追皮球跑，从她面前经过了好几次，她连头都没抬。
"那个小女孩——"林晚指了指。
赵老师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哦，小七。她一向这样。不爱跟人玩。"
"小七？"
"嗯。回头跟你们说她的情况。"
林晚没等她说完，走了过去。
她走到滑梯旁边，蹲下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楚——小女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盖过了手指。头发剪得短短的，像是自己拿剪刀胡乱铰的，参差不齐。鞋子偏大，鞋带松了一只。
她没在看别的地方——她在地上画画。
用一根树枝，在滑梯底下的泥地上划。歪歪扭扭的线条。
"你在画什么？"林晚轻声问。
小女孩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没什么表情。看了她大概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画。
林晚没再问。她蹲在旁边看。
小女孩的树枝在泥地上划出了一栋房子。歪歪扭扭的——屋顶的三角形歪了，窗户一大一小，门画得像一条竖线。但能看得出来，那是一栋房子。有屋顶、有窗户、有一扇门。
门前还画了一个人。一个圆脑袋、几条线当手脚的火柴人。
林晚看了很久。她感觉到身后霍景珩也走过来了，站在她后面，没说话。
"你画的这是哪里？"她轻声问。
小女孩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那双大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戒备，不是害怕，是什么都没有。空的。
然后她低头，用巴掌把地上的画抹掉了。泥地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划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