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在办公室里跟他们说了小七的情况。
办公室很小,两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桌上堆着文件和表格。墙上贴着孩子们的手工作品——彩纸剪的花、棉花粘的云、蜡笔画的太阳。颜色都很鲜艳。
"小七全名叫什么——说实话没人知道。"赵老师翻出一个档案袋,抽了几张纸出来,"两年前的一个早上,值班大姐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就是一个孩子——那时候她大概两岁左右——身上裹着一条小包被。"
"包被是新的还是旧的?"林晚问。
"旧的。洗得很干净,但磨得起球了。包被里面夹了一张纸条——"赵老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塑封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7月生。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没有名字,没有出生日期,没有父母信息。因为是7月生,大家就管她叫小七。"
林晚看着那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用力,像是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写的。"7"字的一横写得特别长,拖到了纸条边缘。
"送来的时候身体有没问题?"
"检查过了,健康。没有先天性疾病,发育也正常。就是——"赵老师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不怎么说话。刚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我们以为她有语言障碍,带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声带和听力都没问题。她就是——不说。"
"现在呢?"
"现在好一点了。能说,但很少。你问她吃饭了吗她说吃了,你问她冷不冷她摇头。但她不会主动跟任何人说话。不跟老师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
"两年了都这样?"
"两年了。"赵老师把纸条放回档案袋,"我们试过很多办法。安排其他孩子主动找她玩,安排老师单独陪她——她不排斥,但也不回应。你找她她就待着,你不找她她就一个人坐在滑梯下面。"
"她为什么坐滑梯下面?"霍景珩开口了。他一直靠在门边没说话,这是他第一次问。
赵老师想了想。"大概是觉得那里安全吧。滑梯底下有个角落,三面有挡板,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到里面。小孩嘛,喜欢钻犄角旮旯。她来了两个月之后就开始坐那了,一直坐到现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教室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奶声奶气的,参差不齐。
"她有没有被领养过?"林晚问。
"来过两拨人看过她。第一拨是一对夫妻,来看了一圈,觉得她不说话可能是自闭症,选了另一个孩子。第二拨是一个单身女性,坐下来跟小七待了一个小时,小七全程没理她。后来那个女士也没来。"
林晚没说话。她转头看窗外。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孩子们在追皮球,跑来跑去的,笑声和叫声混在一起。滑梯下面,小七又一个人坐在那里了——背靠着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先出去一下。"林晚站起来。
"你——"赵老师张了张嘴。
"没事。我就坐坐。"
她走出了办公室,穿过院子,走到滑梯旁边。
这一次她没有蹲下来。她直接在小七旁边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滑梯的挡板旁边,跟她并排。
地面是水泥的,凉的。她穿了条长裤,坐下去的时候裤腿蹭了一下地面,沾了灰。
小七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大眼睛里有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你怎么又来了"的疑惑。但只是那么一瞬间,然后她把头低回去了。
她手里没有树枝了。两只手抱着膝盖,手指抠着卫衣袖口的线头。袖口已经起毛了,她抠出一根线,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扯断了。
林晚没说话。她也没看她,就坐在旁边,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一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摔了一跤,"哇"地哭了一声。老师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裤子,他抽了两下鼻子又不哭了,继续跑。
皮球滚到了滑梯旁边,碰到了林晚的脚。她伸手把球捡起来,朝那群孩子扔了回去。小男孩接住了,咧嘴笑了一下,喊了一声"谢谢阿姨",抱着球跑远了。
小七又看了她一眼。
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三四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抠袖口的线头。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滑梯下面。
谁都没有说话。
院子里的阳光从滑梯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面上,一格一格的。风从围墙上面吹过来,带着月季花的味道。
林晚的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小七的右手也放在膝盖上——离林晚的右手大概十公分的距离。
十公分。
谁都没有动。
远处赵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这边,想说什么,又没说。霍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了办公室,站在院子中间的跳房子格子旁边,看着滑梯这边。
滑梯的塑料挡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用透明胶带粘了两道,胶带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沾着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