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周末,林晚又去了福利院。
这次她没带霍景珩——他有自己的事,约了木料商看一批新到的橡木。她一个人开车去的,后备箱里放了一个纸袋,纸袋里装了一盒彩色铅笔和一本素描本。
赵老师在门口看到她,有点意外。"你又来了?"
"嗯。来看看小七。"
"她在老地方。"赵老师推了推眼镜,"你要是能让她开口说话,那真是——算了,我不抱希望了。来过太多人了,没一个能跟她待超过半小时的。"
林晚没接话,拎着纸袋进了院子。
小七果然在滑梯下面。还是那个位置,靠着柱子,抱着膝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还是长了一截。头发比上周好像又短了——不对,是她自己又铰了,左边比右边短了一截,参差不齐的像狗啃的。
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跟上次一样,没说话。
小七看了她一眼。这回的眼神跟上次不太一样——上次是完全空的,这次有一点东西,很淡,像是"你怎么又来了"的意思。
林晚从纸袋里拿出彩色铅笔和素描本,翻开空白页,挑了一支红色的笔,开始画。
她画了一朵花。不是什么复杂的——就是一朵简单的花,五个花瓣,中间一个圆心,底下两片叶子。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黄色的花心。画完了她在底下写了两个字——"花花"。
她把素描本放在地上,笔搁在旁边,自己继续坐着看院子。
小七没动。
过了大概五分钟,林晚感觉到旁边有动静。她没转头——用余光看到小七的身体往她这边偏了一点,脑袋微微探出来,在看那本素描本。
看了几秒,又缩回去了。
林晚没理她。起身去跟赵老师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素描本还在地上,花还在,笔还在。小七还在原来的位置坐着。
走的时候林晚把素描本和彩色铅笔留在了滑梯旁边。
"这些留给她。"她跟赵老师说。
"她不一定用。"
"没事。放着就行。"
——
第三个周末。
林晚到的时候,小七已经不在滑梯下面了。
她心里一紧,走到赵老师办公室问。赵老师往窗外指了一下:"在呢。在那边。"
小七在院子西边的花坛旁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彩色铅笔。她从素描本上撕了一页纸,铺在花坛的水泥沿上,正在画什么。
林晚走过去。小七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看到是她,低回去了,继续画。
她走到旁边蹲下来看。
小七在画一朵花。
五个花瓣,中间一个圆心,底下两片叶子。红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跟林晚上次画的那朵几乎一模一样。花瓣的形状、叶子的角度、颜色的搭配,都像是照着画的。
但不是完全一样。小七的花瓣更圆一些,圆心画大了,两片叶子一大一小不太对称。线条歪歪扭扭的,因为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整个拳头攥着笔,使的力气太大,纸都被戳出了一个小洞。
林晚看着那朵花,没说话。
小七画完了,把笔放下。她看了看自己画的花,又看了看林晚,然后——
她把那张纸推到了林晚面前。
动作很小,就是用手指尖把纸推了几公分,推到林晚能够到的位置。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抱着膝盖,不看她了。
林晚低头认真看了那朵花。
她看了很久——比那朵花本身需要的时间长得多。她看到红色的花瓣上有铅笔涂出界的痕迹,绿色的叶子有一片画歪了,圆心被戳出的那个小洞周围有一圈铅笔灰。
她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认认真真地、看着那朵花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一份礼物,仔细看过了,确认了,然后点头收下。
小七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差一点。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大概两毫米,然后就停了。但林晚看到了。
她没说"你画得真好"。她没说任何话。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朵花拍了一张照片。
小七看着她拍照,歪了一下头。
"我帮你留着。"林晚说。
小七没回答。但她也没把纸拿回去。
那天下午林晚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她画了几幅画——一棵树、一只猫、一栋房子。小七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凑过来看一眼,有时候自己拿着笔在纸上乱画。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林偶尔问一句"你渴不渴",小七摇头。
四点多林晚站起来要走。
"我走了。"
小七没看她。
她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小。像是嗓子里挤出来的,气音多过声音。如果不是院子里刚好安静——那群追皮球的孩子被叫回教室了——她可能听不到。
"来。"
一个字。
林晚停住脚步。
她没回头。她站在那里,背着小七,感觉到那个字从身后飘过来,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
她没回头——因为她怕自己回头之后小七就不说了。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出了福利院的铁门,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霍景珩发来的消息:"木料看好了。回来吗?"
她没回消息。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里那张小七画的花的照片,看了几秒。
那朵花画得歪歪扭扭的,花瓣有大有小,颜色涂出了界,圆心被戳了个洞。
但它是红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