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猫着腰借着阴影挪到管道另一侧，捡起地质锤，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叮叮当当”地敲了起来，像个焦躁的过路人在发泄。
这动静在嘈杂的工地上并不突兀，但也足够传导。
李长生整个人趴伏在冰冷的管壁上，侧脸紧贴着地面，闭上了眼。
声音在不同介质里的传播速度是骗不了人的。
锤击声穿过岩石是清脆的，穿过泥土是闷响，而穿过刚浇筑不久的混凝土壳子，则会有一种特有的、带着湿气的回震。
一下，两下，三下。
声波在地下撞击、折射，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东南角那片疯长的野草下面，回声显得空洞且迟滞——那里的水泥封层最薄，甚至可能还没来得及完全覆盖，底下就是那个巨大的空腔。
那就是入口。
“这女的干什么呢？”
不远处传来一声呵斥。
周泰站在挖掘机履带上，目光阴鸷地扫向苏婉藏身的方向。
这人属狗的，嗅觉灵敏得让人厌烦。
“老梁！在那边拉一道高压网！”周泰指了指东南角，“把那片草给我围起来，这地方邪性，别让野狗进去刨食。”
几个工人立刻扛着绝缘柱和那种带着倒刺的通电铁丝网跑了过去。
李长生心里骂了句娘。
这孙子是真谨慎，那是唯一的薄弱点，一旦拉上电网，就算知道位置也过不去。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卷黑色的绝缘胶带，又从泄洪管的淤泥里拽出一截生锈的废铁丝。
手指翻飞，铁丝被拧成一个刁钻的角度，裹上厚厚的胶带。
“得给他们找点乐子。”
李长生手腕一抖，那截铁丝精准地飞向了不远处的一个临时配电箱。
铁丝的一头搭在裸露的火线上，另一头借着惯性荡到了接地的金属外壳上。
“滋啦——！”
蓝色的电火花像烟花一样炸开，配电箱瞬间冒出一股黑烟，连带着那一排刚刚架设好的高压探照灯都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音。
趁着工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短路吓得哇哇乱叫，李长生像条黑鱼一样滑出了管道。
刚一落地，一只枯瘦的手冷不丁地从旁边的矿车斗里伸出来，塞给他一张皱巴巴的牛皮纸。
是老哑巴。
这老头满脸煤灰，把自己涂得跟块石头没两样。
他指了指周泰站立的位置，又指了指那张图纸，嘴里发出急促的“阿巴”声，眼神凶狠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长生借着远处闪烁的电火花扫了一眼图纸。
这是手绘的矿井内部通风回路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节点标得极准。
图上用红炭划了个大叉的地方，正是周泰此刻站立的指挥台——那下面根本不是实地，而是当年为了防止瓦斯积聚特意留出的排气竖井，顶板早就在三十年前的爆炸中酥了，现在全靠那一层薄薄的地皮撑着。
好个周泰，把自己架在了火山口上还不知道。
“在那！我有热成像！”
梁队长的吼声突然炸响。
他手里举着个像大哥大一样的仪器，屏幕上红得发紫的光斑直接锁定了李长生刚刚藏身的方位，“三点钟方向！把推土机开过去！碾死这只耗子！”
轰鸣声骤然加剧。
一辆如同钢铁巨兽般的重型推土机喷着黑烟，铲斗高高扬起，朝着李长生和老哑巴这边的乱石堆横冲直撞过来。
这玩意儿要是压下来，别说骨头，连个囫囵个儿都剩不下。
“苏婉！往左跑！”
李长生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老哑巴，自己却不退反进，迎着推土机冲了几步。
他在赌。
赌这帮人为了赶工期，根本没空保养这些重型机械。
李长生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在大排档顺来的玻璃调料瓶，里面装的不是胡椒粉，而是他刚才在废弃洗矿池边搜集的强碱粉末。
他单膝跪地，以前在警队学的战术动作早已刻进肌肉记忆。
左手举起那把用止血带和树杈做的简易弹弓，右手捏住瓶颈，皮筋被拉到了极限。
“给老子趴窝！”
“砰”的一声脆响。
玻璃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不偏不倚地钻进了推土机侧面那像大嘴一样的空气进气口。
哪怕是几百匹马力的柴油机，一旦肺管子里吸进去这种遇热就会剧烈反应的高腐蚀性粉尘，下场只有一个。
推土机的轰鸣声猛地一滞，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爆震。
一股浓烈的白烟混合着刺鼻的化学味从引擎盖缝隙里喷涌而出。
钢铁巨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死火了。
原本被铲斗遮挡的视线瞬间开阔，混乱的人群、停摆的机器、还有那个被白烟笼罩的缺口。
那是绝佳的混乱，也是唯一的生路。
李长生咬紧后槽牙，双腿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他脚尖猛地蹬在一段废弃的钢轨上，整个人借着推土机喷出的浓烟，像头受惊的豹子，直冲向东南角那片疯长的野草。
这里的泥土比别处更松软，带着股让人反胃的、混合了碱水与陈年腐尸的甜腥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