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霍景珩在木工棚里刨木板。
她走进去,靠在工作台边上。他听到了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刨子没停。
"怎么样?"
"她说话了。"
刨子停了。
"谁?小七?"
"嗯。"
"说什么了?"
"一个字。'来'。"
他放下刨子,在工作台上拍了拍木屑,转过身看她。"她让你下次去?"
"差不多吧。"
他没再问。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工作台后面拿了个杯子喝水。喝了两口放下,看着她。
"你想领养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几秒——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铅笔画的,纸上有小洞。
他看了很久。
"她需要一个家。"他说。
"我知道。"
"你确定吗?不是心软?不是一时冲动?"
"我确定。我在那个滑梯底下坐了三个周末了。她不跟任何人说话——跟我也不怎么说。但她把画推给我了。她跟我说了'来'。"
"你想过没有——她可能不是不说话,是不知道跟谁说。"
"我知道。所以我去了。"
他点了一下头。把手机还给她。
"那就办手续。"
领养手续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第一步是提交申请。要填一堆表格——个人基本信息、婚姻状况、收入证明、住房证明、健康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林晚跑了三趟民政局才把材料凑齐。
第二步是资质审核。民政部门派了两个工作人员来做家访——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姓王,一个年轻男的姓李。他们来了湖边小屋,从院子看到客厅,从客厅看到厨房,从厨房看到卧室,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
王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环境不错。独栋?"
"对。自己的房子。"林晚说。
"面积多大?"
"上下两层,加院子大概三百平。"
"三百平。"王姐在表格上写了两笔,"你们两口子住?"
"对。就我们两个。"
"收入来源呢?"
"我开了一家咖啡馆,在镇上。他有自己的公司,做建筑咨询的。"
"年收入大概多少?"
林晚报了个数。王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家访最紧张的部分是面试环节。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王姐和李坐在对面,像审犯人一样一个一个问。
"为什么要领养?"
"你们有没有自己的孩子?"
"领养之后打算怎么教育?"
"如果孩子有心理问题,你们怎么应对?"
"你们双方父母同意吗?"
前面几个问题林晚回答的,都很顺畅。霍景珩在旁边补充几句,没什么问题。
但到了"为什么要领养"这个问题,王姐直接看着霍景珩问的时候——他卡壳了。
"我——"他开口,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跟那天在院子里跟林晚说要领养孩子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因为我——"他又停了。
林晚在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绷着,下颌线收紧了,喉结动了一下。
"我觉得我可以做一个更好的父亲。"他说,"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的。我知道那种感觉——没有人——"
他停了。
"没有人来接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王姐的笔停在表格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是。后来被领养了。"
"所以你想——"
"我想给一个孩子一个家。不是可怜她。是——"他想了想,"我需要她。她也——需要一个家。"
王姐没说话,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字。李在旁边翻了翻材料,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了解过被领养儿童可能面临的心理适应问题吗?"
"了解过。"林晚接话,"我们选的这个孩子今年四岁,在福利院住了两年。她有社交退缩的表现,不太说话。我们做了功课,也在咨询专业的儿童心理咨询师。"
"嗯。"李点了下头,合上了文件夹。
家访结束后两个人送到院门口。王姐跟他们握手的时候说了句:"材料我们带回去审核,大概一个月左右出结果。"
面包车开走了。林晚关上院门,转过身看霍景珩。
他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还绷着。
"你刚才回答那个'为什么要领养'的时候,比求婚的时候还紧张。"
他转头看她。"求婚的时候我不紧张。"
"你手都在抖。"
"没有。"
"你右手食指一直在敲膝盖——你紧张的时候就那样。"
他沉默了两秒。"因为这件事比求婚重要。"
林晚看着他。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木工棚走了,脚步比平时快。木工棚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刨子碰木头的声音——他在干活。
一个月后,领养申请通过了。
通知书是寄来的——一个白色的信封,里面一张A4纸,上面盖着民政局的公章。林晚拆信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抽出来看了两遍,确认了。
她拿着通知书走到木工棚门口。
"过了。"
他手里的凿子停了。转过身看她。她举着那张纸,朝他晃了晃。
他走过来,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折好,递回给她。
"什么时候去接她?"
"下周。"
他把凿子放在工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我去把那间房收拾一下。"
他说的"那间房"是二楼朝南的那间——之前一直空着当储物间用,堆了些不用的杂物。上个月他悄悄把杂物清了,墙刷了,地板擦了,还在窗边打了一个小书架——跟客厅那个同款的,但缩小了一半。
林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的。她上周上楼拿东西的时候推开门看到了——房间干干净净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小书架靠着墙,搁板上什么都没放,空着,等书来填。
书架的最上层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瑕疵,是他用凿子刻上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