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一个早晨，院子里桂花还开着。
林晚五点半就醒了。睁着眼睛躺了十分钟，然后翻身起来。霍景珩已经不在床上了——下楼的时候听到厨房有动静，他在煮粥。
"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睡不着。"他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几点出发？"
"九点。不急。"
"那先吃早饭。"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霍景珩放下筷子。
"车加过油了。后排那个儿童座椅我昨天装好了，安全带调过了，四岁小孩的身高。"
"你什么时候装的？"
"前天。试了两遍。"
"你比我还紧张。"
"我没有。"他端起碗把粥喝完，碗底磕了一下桌面。
八点四十出门。林晚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霍景珩穿了他平时那件灰色夹克。车上放了一个袋子——里面是小七的新衣服、一双鞋、一件薄外套。林晚昨晚叠了三遍，每一件都用塑料袋分开装好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福利院。门口的传达室大姐看到他们，冲里面打了个电话。赵老师出来接的。
"手续昨天就办好了。你们今天是来接人的。"赵老师推了推眼镜，"小七知道今天有人来接她——我们跟她说了，但她的反应——怎么说呢——没什么反应。"
"她在哪？"
"在宿舍收拾东西。我去叫她。"
赵老师走了。林晚站在福利院的院子里，看着那组褪了色的滑梯。滑梯底下的角落空着——小七不在那里。
霍景珩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他没说话，但他的右手食指在敲裤缝——他紧张的那个动作。
"你别敲了。"
"敲什么？"
"你食指。"
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揣进了夹克口袋里。
过了几分钟，赵老师领着小七从宿舍楼出来。
小七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脚上穿着福利院的统一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背着一个书包——不是书包，是一个很小的双肩包，蓝颜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拉链头上系了一根红绳。
那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到了院子里的林晚和霍景珩。
她没有跑过来。
她就站在那里，抱着双肩包的肩带，两只手攥得很紧。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
林晚走过去。
不是快步走——是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小七面前大概一米的地方停下来，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
小七的脸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一些——可能是赵老师帮她洗过了。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层皮。眼睛还是那样，很大，黑白分明。但今天眼睛里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动。害怕、期待、不相信，搅在一起，像是水面底下有什么在翻，但还没翻上来。
"小七，"林晚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小七看着她。
那双眼睛盯着林晚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什么东西——找破绽，找谎言，找一个"这不是真的"的理由。
林晚没动。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很久——可能十秒，可能半分钟——小七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右手从双肩包的肩带上松开了，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来。
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背上有被风吹干的白皮。手是凉的——十月中旬的早晨只有十几度，她那件粉色外套不够厚。
她把手放进了林晚的手掌里。
没有使劲握，就是放在那里——指尖搁在林晚的掌心，掌根搭在林晚的手指上。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林晚轻轻合拢手指，把小七的手裹在手心里。
凉的。整只手都是凉的。
她没有使劲——怕握疼了她。就那么包着，用掌心的温度慢慢捂。
"走吧。"她说。
小七没动。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小手被林晚的大手包着，只露出几根指尖。
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林晚的脸。
林晚对她笑了一下。
小七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她迈了一步——跟上了林晚站起来的节奏，小小的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微的沙沙。
赵老师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这一幕，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她走过来，把一个文件袋递给林晚。
"这是她的档案和手续文件。体检报告在里面。上次你问的疫苗记录也补上了。"
"谢谢赵老师。"
"小七——"赵老师蹲下来看着她，"以后要听阿姨的话，知道吗？"
小七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赵老师叹了口气，站起来。"行了。走吧。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霍景珩走到车旁边，打开后座的门。儿童座椅安在右侧，灰色的，五点式安全带。他弯腰调了一下座椅的角度，又摸了一下安全带的搭扣，确认能扣上。
林晚把小七抱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把她放到儿童座椅上的时候她身体僵了一下，两只手还抓着双肩包的肩带不放。
"我帮你系安全带，可以吗？"林晚说。
小七看了她一眼，松开了肩带。
林晚把五点式安全带扣好，调了松紧。手指碰到小七的胸口时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一只小兔子在跑。
"会勒吗？"
小七摇头。
霍景珩站在车门外看着她们。他的表情绷着，但眼神是软的。
林晚关上车门，走到副驾驶坐下。霍景珩发动了车，方向盘打了一把，车驶出了福利院的巷子。
后视镜里，福利院的白墙和铁门往后退。小七坐在儿童座椅上，脸侧着，贴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
她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张着——好像还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