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湖边小屋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出头。
霍景珩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林晚下车打开后座的门,解开小七的安全带。小七自己从座椅上溜下来——她的脚够不到地面,林晚伸手托了一下她的腰,把她抱了出来。
她站稳之后没动。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眼前的院子。
桂花树开着花,米粒大小的黄花开满了枝头,甜香被风吹过来。树底下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花,黄黄的,踩上去软软的。院子东墙根是霍景珩的木工棚,铁皮顶在阳光下发着光。西边的花坛里月季还开着最后几朵,红的粉的。再远处是湖,水面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亮闪闪的。
小七看了很久。
她看湖,看树,看花,看那栋白色的房子。她的眼睛慢慢地转,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是在记——像是在把眼前的画面印进脑子里。又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所以要反复看。
林晚没催她。
她站在小七旁边,也看着院子。等她。
霍景珩站在另一边,也没说话。他手里拿着小七的双肩包,拎着,不知道该放哪。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更久——小七迈了一步。
她的小布鞋踩在院门口的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又一步。然后——她跨过了门槛。
林晚跟着她进了院子。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脚先伸出去,脚尖碰一下地面,确认了,才把重心移过去。她走到桂花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满树的黄花。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落花,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
花瓣粘在她的指尖上,黄色的,很小。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又停了。
客厅的门开着。霍景珩先进去了——他走到客厅中间,然后蹲下来。
蹲下来,跟小七平视。
小七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你好。"他说,"我叫霍景珩。"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慢,像是在跟一只随时会跑掉的小动物说话。
"以后你可以叫我——"他停了一下。
林晚看到他停顿的那一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爸爸?珩叔叔?景珩?——但最后他选了一个不同的答案。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小七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大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看他的眉毛、鼻子、嘴巴、下巴的胡茬。看了大概五六秒,然后低下头。
她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躲开。她迈了一步,走进了客厅。
——
那天下午林晚带小七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了厨房、书房、卧室。每到一个房间小七都站在门口看一会儿,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看完这个再看下一个,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到了二楼那间给她准备的房间时,小七在门口站了很久。
房间朝南,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墙壁是白的,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是新换的,也是浅蓝色,上面印着小星星。床不大——单人床,矮矮的,适合小孩的高度。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布偶兔子,白色的,长耳朵。
窗边的小书架靠着墙,空着的搁板上什么都没放。最上层那朵刻上去的花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凿子刻的线条,歪歪扭扭的,五个花瓣。
小七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林晚没解释。她站在门口等。
小七走进去了。她走到书架前面,伸出手——那只小手——摸了一下那朵刻花。手指沿着花瓣的线条描了一遍。
"这是你画的那个。"她忽然说了一句。
林晚愣了一下。
"什么?"
"滑梯。你画的那个花。"小七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林晚蹲下来。"对。是他刻上去的。"她看了一眼门口的霍景珩——他靠在门框上,听到小七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小七没再说话。她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布偶兔子的耳朵,又看了看床单上的星星。
——
晚上洗澡是林晚帮的。
浴缸里放了温水,她试了温度——手肘内侧试的,不烫不凉。小七站在浴室里,林晚帮她脱了衣服。她很瘦,肋骨的轮廓隐隐约约能看到,肩膀的骨头凸出来两块。身上有两块旧疤——膝盖上的一块,手肘上的一块——大概是摔的。
林晚帮她洗了头发。小七坐在浴缸里,两只手抱着膝盖,水没到胸口。林晚的指腹搓过她的头皮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不动了,由着她洗。
洗完擦干,林晚拿出新买的睡衣。
淡粉色的,纯棉的,胸前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跟枕头边那只布偶兔长得差不多。林晚把睡衣套上去,扣好扣子,拽了拽衣角。
小七低头看着胸前的兔子。
她伸出手,摸了摸。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林晚。
那双眼睛里又有了那种表情——害怕、期待、不相信,还有一样新的东西。她的眼睛在问一个问题——虽然嘴巴没张口,但林晚读出来了。
这是给我的吗?
林晚点了点头。
"是你的。"
小七又低头看了看那只兔子。她的手指捏了捏兔子的耳朵尖,捏了两下,松开了。
林晚把她领到卧室,抱上床,盖好被子。小七的头枕在枕头上,布偶兔子被林晚塞到她胳膊弯里。她没推开,也没抱紧——就那么夹着。
"晚安。"林晚站在床边说。
小七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林晚关了大灯,留了一盏小夜灯——插在墙上的,暖黄色的光,不会太亮。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七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睁着。
"门开着。"林晚说,"我就在楼下。有事叫我。"
她走出房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小七侧过身了,面朝门的方向,眼睛还睁着。布偶兔子被她搂住了,两只小手环着兔子的腰。
林晚下了楼。霍景珩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
"睡了?"
"没睡着。"
"她——"
"别急。"林晚在他旁边坐下来,"第一天。"
客厅里安静着。楼上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只有小夜灯的暖光从楼梯口漏下来一点点,在墙面上投了一个模糊的方块。
茶几上搁着小七那个蓝色双肩包。林晚伸手拉了一下拉链——里面有几件旧衣服,叠得很整齐。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大白兔奶糖。一张折好的纸——林晚展开看了一眼,是小七画的另一朵花。
跟推给她那朵不一样。这朵花没有涂颜色,只有铅笔的线条。花瓣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数字——"7"和"1"。
七和一。七月,一号。
纸条上写的是"7月生",但没人知道是七月几号。她自己给自己选了一个生日。
林晚把纸折好放回包里,拉上了拉链。
沙发垫子底下露出一角——小七今天在客厅坐过的地方,垫子上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