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是十一月底来的。
她知道小晚的事比这早——领养手续办完之后林晚就给她打了电话。电话里说的很简单:"妈,我们领养了一个小女孩。四岁。叫小晚。"白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来看看。"
拖了半个多月才来,不是不想来,是白薇说不愿意"空着手去"。她去商场给小晚买了一件羽绒服——粉色的,带毛领子的,还有一双雪地靴和一顶毛线帽。装了一个大袋子,坐大巴来的。
林晚去车站接的她。白薇从大巴上下来,拎着那个大袋子,头发被风吹乱了。
"妈,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她衣服够穿。"
"够穿是够穿。这是我买的。不一样。"白薇把袋子往林晚手里一塞,"孩子呢?"
"在家。"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院门没关——霍景珩在木工棚里刨木料,刨花飞了一地。白薇进了院子,鼻子抽了两下。"桂花谢了?"
"十一月初就谢了。你现在来晚了。"
"我哪有空。菜市场年底忙。"
推门进客厅。小晚坐在客厅地板上画画。
她趴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面前铺着一张A4纸,手里捏着彩色铅笔。她画了一棵树——歪歪扭扭的棕色树干,绿色的圆球当树冠,树上点了很多黄色的小点。是桂花树。旁边画了一栋房子,房子前面画了三个人——高的、矮一点的、最小的。
白薇站在客厅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小晚。小晚趴在地上,屁股撅着,两只脚翘在后面交叉着晃,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她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抬头。
白薇没说话。她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蹲下来,走到小晚旁边。
不是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是蹲到跟她差不多的高度,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
小晚的笔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白薇。一老一小对视了两秒。小晚的眼睛扫了一下白薇的脸——皱纹、花白的鬓角、嘴角两道法令纹。然后她低回去了,继续画。
没有害怕。没有躲避。就像——看到一个新的人,看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威胁,继续干自己的事。
白薇看了她画的东西。
桂花树。房子。三个人。
她看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样。"
声音不大。是说给林晚听的——林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杯水,正要出来。
"看你自己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晚停在厨房门口。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感动那么简单。是一种跨越时间的、像是什么东西接上了的感觉。白薇说她小时候也是这样。看自己的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而她面前这个四岁的小女孩,趴在地板上画桂花树和房子和三个人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光——很淡的,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光,是一种安静的、沉浸的、外面世界跟她无关的光。
白薇没有打扰小晚画画。她站起来,走到厨房,从林晚手里接过一杯水,喝了一口。
"你们做得对。"她说。
"什么?"
"领养这个孩子。做得对。"
"你不是担心吗?怕我们没带过孩子。"
"担心过。但看到她——"白薇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她跟你小时候真像。不是长得像。是那个劲——安安静静的,不闹,不吵,但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不太说话。"
"不太说话的人,心里的话最多。你小时候也不爱说话。"
林晚笑了一下。"我小时候话挺多的。"
"你那是后来。三岁之前你不爱说话。你爸抱你出去,邻居逗你你都不理。后来长大了才话多的。"
白薇开始帮林晚做饭。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白薇切菜,林晚炒菜。白薇的刀工比林晚好,土豆丝切得细又匀。
"你们打算怎么跟她说?我是谁。"
"你想让她叫你什么?"
白薇想了一下。"外婆吧。她叫你妈妈,那我就是外婆。"
"行。"
做饭的功夫小晚自己从客厅走到厨房门口了。她站在门槛上,看着白薇的背影。
白薇转过身,看到她。她蹲下来,跟小晚平视。
"你好呀。我是外婆。"
小晚看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走到白薇面前,伸出一只手——很轻地碰了一下白薇的手指。
白薇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轻轻握住了那只小手。
——
下午四点多白薇要走。
林晚送她到院门口。白薇拎着来时的空袋子——东西都留下了,羽绒服、雪地靴、毛线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小晚的床上。
"我赶五点的大巴。"
"我送你。"
"不用。你在家陪孩子。她刚来,别留她一个人。"
林晚没坚持。白薇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次带孩子来市里。我给她做红烧肉。"
"行。"
白薇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灰色的外套,花白的头发,脚步不快不慢。
林晚正要回院子,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她回头——小晚站在院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穿着那件有小兔子的卫衣,赤着脚——鞋都没穿。
她站在那里,看着白薇的背影。
看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外婆。"
两个字。
白薇的背影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大概是怕回头了会哭。她抬起手,在空中摆了一下,继续走了。
小晚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白薇拐过巷子口消失。然后她低了一下头,看到自己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冻得有点发红。她把左脚搭到右脚背上蹭了蹭,蹭掉脚底沾的一片枯桂花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