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晚上冷得要命。
林晚把厨房的窗户关得死死的,灶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切了一盘青菜,洗了洗搁在砧板上等着下锅。排骨汤是下午三点就开始炖的,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骨头都酥了,汤色白得像牛奶。
"吃饭了。"她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放在餐桌中间。
霍景珩已经坐在桌边了。他今天在木工棚里忙了一下午——给小晚做了一个小板凳,比之前厨房门口那个矮一些,刚好够她坐在洗脸台前面刷牙。板凳还没上漆,他拿进来的时候上面还沾着木屑。
小晚从客厅角落走过来。她刚才在那儿画画——最近她画画画得多了,每天都要画几张。彩色铅笔用掉了小半盒,红色和绿色用得最快,因为她总画花和树。
她爬上自己的椅子。椅子垫了一本厚书——因为她还够不到桌面,霍景珩在椅子上垫了一本旧字典。
三个人坐好了。
霍景珩拿勺子给小晚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她面前吹了吹。汤有点烫,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肉多骨头小的那种,专门挑的。
"小心烫。"他说。
小晚看着碗里的排骨。
排骨冒着热气,酱色的肉汁挂在骨头上面,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她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吃,是在看。她有时候会这样,看一个东西看很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霍景珩。
"爸爸。"
一个词。两个字。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糊——她说话还是不太利索,"爸"字的尾音拖着,像是不太习惯这个音从嘴巴里出来。
但她说了。
霍景珩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筷子夹着一块青菜,悬在碗上方。他的手定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晚也愣住了。
她手里的汤勺搁在汤锅里没动,抬头看霍景珩。他的表情——她没法准确描述那个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高兴,不是感动。是所有的东西一起涌上来,挤在脸上,哪一种都占不全,最后变成了一种僵硬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表情。
小晚来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没有人教过她叫"爸爸"或者"妈妈"。林晚没教过,霍景珩也没教过。他们商量过——不教。她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霍景珩第一天就跟她说了"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她叫了林晚"妈妈"——是在尿床那晚之后,林晚自己说的"下次叫妈妈",不是小晚主动叫的。
但"爸爸"这两个字,没人提过。
是她自己决定的。
霍景珩的筷子放下了。
他慢慢地放下筷子,搁在筷架上。他的眼眶红了——林晚看得很清楚,下眼睑那一圈泛红,从眼角蔓延到眼尾。但他忍住了。他的下颌收紧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嗯。"
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小晚叫完就低头了。她拿起筷子——筷子对她来说还是太长了,她握在靠上的位置,夹排骨夹了两次没夹住,最后用手拿起来啃。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啃了两口排骨,她喝了一口汤,烫得缩了一下脖子,伸了伸舌头。
霍景珩看着她啃排骨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小晚。低下头喝汤,没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三个人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偶尔筷子碰碗沿发出轻响。排骨汤喝了一半,青菜吃完了,小晚啃了三块排骨,骨头整整齐齐地排在碗边上。
吃完饭小晚自己从椅子上溜下来,拿着彩色铅笔回客厅画画去了。她走的时候经过霍景珩身边,没回头,但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是不经意的,但不是不经意的。
霍景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没动。
林晚收了碗筷端进厨房。她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冲碗。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霍景珩走进来了。
"我来洗。"
"你坐着,我——"
"我来洗。"他把袖子撸上去,站到了水池前面。
林晚让开了位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接过洗碗布,挤了洗洁精,拿起一个碗开始擦。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平时他洗碗三四分钟搞定,今天洗一个碗洗了快一分钟。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
林晚看着他。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晃着——在擦碗。她看了几秒,发现不对。
他在笑。
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嘴角往上弯着,一直弯着,一边洗碗一边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憋笑憋的那种。
"你笑什么呢?"
"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的。"
"厨房开着暖气呢。"
他不说话了。把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盘子,擦。肩膀还在抖。
林晚走过去,从侧面看他的脸——他确实在笑。嘴抿着,但嘴角压不下去,眼角有细纹挤出来。眼睛亮亮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霍景珩。"
"嗯。"
"高兴就笑出来。在这憋什么。"
他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刚才忍住的那股劲儿还没过。但嘴角是弯的,弯得很明显,收不回去。
"她叫我爸爸了。"他说。
"嗯。我听到了。"
"她自己叫的。没人教她。"
"嗯。"
他把手里洗了一半的盘子放回水池里,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低着头。肩膀不抖了。他站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林晚。"
"嗯。"
"我这辈子——"他停了一下,"第一次有人叫我爸爸。"
林晚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看着水池里的水。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打在不锈钢水池底部,滴答滴答的。
她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形状硌着她的脸。
"你以后会听很多次的。"她说。
他的手从灶台上放下来,覆在她环着的手上。两只手都湿的,凉的,洗洁精的味道还没冲干净。
水池里那滴水的频率变了——从一滴一滴变成了细流。水龙头的开关被他刚才撑着的时候碰松了一点。水声从滴答变成了细细的哗哗声,打在那个没洗完的盘子上,溅起一小圈水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