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白薇一早就到了。
她坐的是六点半的大巴,到镇上的时候才八点多。林晚去接的她,白薇拎了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食材,一个装着她新给小晚织的围巾。
"大包小包的你累不累?"林晚接过袋子掂了掂,"什么东西这么重。"
"面粉。我带了自己的面粉。超市的不行,筋度不够,擀皮容易破。"
"至于吗?我们家也有面粉。"
"你那个面粉包出来的饺子下锅就烂。我试过。"
到了湖边小屋,白薇进了厨房就开始忙活。她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温水和面。揉面的手法很利索——两手交替按压,揉几下转一下盆,啪啪响。揉好了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她又开始调馅。
"猪肉大葱的。"白薇一边切葱一边说,"小晚吃不吃葱?"
"吃。她什么都吃。"
"那好。再拌个韭菜鸡蛋的。林柔说她带小念过来。小孩多,多包点。"
林柔是十点到的。她抱着小念,吴德胜开车送的。小念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到了屋里暖气一烘,更红了。林柔把她放在客厅地板上,她自己就满地爬。
小晚坐在客厅角落的垫子上画画。小念爬到她旁边,伸手去抓她的彩色铅笔。小晚看了一眼她的手,把红色的那支递给了她。
"姐姐给妹妹了?"林柔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到这一幕,"小晚真乖。"
小晚没说话。她换了一支绿色的继续画。
中午十一点开始包饺子。
厨房的桌子不够大,白薇把案板搬到了餐桌上。面团揉好了,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擀皮。白薇擀皮的速度极快——一只手转剂子,一只手推擀面杖,三两下一个圆皮就出来了,薄厚均匀,中间厚边上薄。
"妈,你这手速绝了。"林晚在旁边调馅,往猪肉大葱馅里打了两个鸡蛋搅匀。
"包了四十年饺子了。再不快就该退休了。"
林柔负责包。她包饺子的手法跟白薇不一样——白薇包的是月牙形,褶子捏得密密的;林柔包的是元宝形,两只角往上一捏,鼓鼓囊囊的。两种饺子摆在案板上,一排月牙一排元宝,泾渭分明。
"你那个不好看。"白薇看了一眼林柔包的。
"好吃就行了呗。好看有什么用。"
"好看也好吃才叫本事。你看看你这个——皮都露馅了。"
"那是因为你皮擀太薄了!"
"嫌薄你自己擀。"
两个人拌着嘴,手上的动作没停。白薇擀一个林柔包一个,配合得很顺。林晚在旁边切韭菜、炒鸡蛋、拌韭菜馅,插不上包饺子的手。
小晚搬着她的小板凳坐在餐桌旁边看。
她坐得很近,小板凳离案板就半臂的距离。她的脑袋刚好够到桌面高度,两只手扒着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白薇擀皮、看着林柔捏饺子。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案板上的面团。
"想玩?"林晚看到了,揪了一小块面团给她,"给你。别吃啊。生的。"
小晚接过面团,捏了捏。软的,黏黏的。她用两只手搓了搓,搓成了一条长条——像条蛇。然后她把"蛇"盘起来,一圈一圈地绕,绕成了一个圆饼。圆饼中间高边上低,不太规整,但确实是个圆。
她把自己的"作品"放在了案板上——就放在那一排月牙饺子和一排元宝饺子旁边。面团圆饼跟饺子们排在一起,格格不入的,但又像是在排队。
白薇看到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面团圆饼,又看了看小晚。小晚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有点不确定——像是在问:这个可以放这里吗?
白薇没说"这不是饺子"。
她点了点头。"放这儿吧。一会儿一起煮了。"
小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饺子包了两大盘。白薇数了数——月牙的四十二个,元宝的三十六个,小晚的面团圆饼一个。
烧水下锅。白薇站在灶台前,一手拿漏勺一手拿锅盖。水开了她把饺子倒进去,用漏勺沿着锅边推了两圈防粘。煮了一会儿饺子浮上来了,她点了一次凉水,再煮。反复三次,饺子全浮了,肚子鼓鼓的。
小晚的面团圆饼也在锅里——白薇特意把它放在漏勺最显眼的位置,捞出来的时候单独放在了一个小碗里。
"来——"白薇把小碗端到小晚面前,用筷子夹起那块煮熟的面团,"这个是你包的。你尝尝。"
面团圆饼煮熟之后膨胀了一圈,变得白白胖胖的,表面光滑,像一个小馒头。没有馅,没有味道,就是白面。
小晚接过筷子夹了一口。咬下去——什么馅都没有,就是白面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
她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她又咬了一口。
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地咬,把那个面团圆饼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林柔逗她。
小晚嚼着最后一口,点了点头。
"什么馅都没有好吃?"
小晚又点了点头。
白薇在旁边看着,笑了。她给小晚碗里夹了两个真饺子——月牙形的,猪肉大葱馅的。"吃这个。这个有肉。"
小晚咬了一口真饺子——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肉汁溢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比吃那块白面团的时候亮多了。
但她没有嫌弃那块白面团。她把白面团和真饺子一起吃完了。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小晚把最后一块饺子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油。她伸手用拇指帮她擦了一下嘴角。
桌上还剩一盘饺子。白薇和林柔在收拾案板,面粉洒了一桌子。霍景珩从木工棚里出来,看到桌上还有饺子,坐下来自己吃。
冬至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些面粉印子、饺子汤渍、和筷子碰碗的叮当声上面。小念在客厅地板上啃彩色铅笔的笔帽,林柔过去一把夺下来——"别吃这个!这不能吃!"小念哇地哭了。小晚从椅子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林晚拿起漏勺,把锅底最后两个饺子捞出来,放在霍景珩碗里。汤汁顺着漏勺滴下来,在桌面的面粉印子里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