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
外面镇上热闹得很——超市门口挂了红灯笼,饭馆门口摆了花篮,有人在街上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林晚下午去店里取东西的时候路过镇中心广场,搭了个台子在搞跨年晚会,音响开到最大,一个穿红裙子的大姐在台上唱《好运来》,底下围了一圈人跟着拍手。
她没凑那个热闹。取了东西就开车回了家。
"不去镇上?"霍景珩在院子里锯木头,看到她回来。
"不去。小晚太小了,那种场合挤来挤去的,不合适。"
"那就在家过?"
"在家过。"
他"嗯"了一声,放下锯子收拾工具。木工棚的灯关了,铁门拉上,锁扣咔嗒一声。
晚饭吃的是火锅。林晚下午在镇上买了切好的肥牛卷、鹌鹑蛋、豆腐皮、娃娃菜和一包鱼丸。铜锅在餐桌中间支着,底下烧的炭,汤底是清汤的,放了葱姜和大枣。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腾上来把半个厨房都蒸模糊了。
小晚坐在她的专属椅子上——垫着那本旧字典——两只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鱼丸。她爱吃鱼丸。上次吃火锅的时候她一个人吃了六个,撑得晚上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
"别急。"林晚用漏勺捞了三个鱼丸放在她碗里,"凉了再吃。"
小晚吹了吹,咬了一口——烫。她张着嘴哈气,舌头伸出来,鱼丸咬了一半挂在嘴边。
"烫吧?说了让你凉了再吃。"霍景珩在旁边说。
小晚把鱼丸塞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用筷子去夹第二个。
"你跟她说话没用。"林晚说,"她看见鱼丸就什么都忘了。"
"随你。"
"什么随我?"
"看见好吃的就什么都不顾。随你。"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上次桂花糕。你一个人吃了四块。"
"那不一样。桂花糕是甜的,甜的不能算。"
"行。不能算。"
小晚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又低回去继续吃鱼丸。她对大人的斗嘴不感兴趣——鱼丸比较重要。
吃完火锅收拾了桌子,林晚去厨房煮了一壶热可可。用的是纯可可粉,加了牛奶和一点糖,搅到完全融化。倒了两杯大的,给小晚倒了一杯小的——怕她喝多了晚上尿床。
客厅的壁炉生了火。霍景珩下午就劈好了柴,松木的,干透了,一点就着。火烧得旺的时候整面墙都暖烘烘的,火光在墙壁上跳。
林晚在壁炉前面的地板上铺了一条厚毯子——羊毛的,灰色,是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毯子,洗了两遍才用。毯子上面又铺了一层薄被。她把靠垫也搬了几个过来,垒在毯子一头当靠背。
"过来。"她朝小晚招手。
小晚抱着她的彩色铅笔盒走过来。她最近迷上了画画,走到哪都拎着那个铅笔盒——铁皮的,上面印着米老鼠,是白薇来的时候给她带的。
三个人窝在毯子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动画片——《龙猫》。林晚在视频网站上找的,画质不太好,但声音还行。小晚没看过动画片——福利院不放这些,来了之后也没人给她看过。
她坐在中间,靠着林晚的胳膊,两只手抱着铅笔盒,盯着屏幕。
画面上那只大龙猫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小晚的身体往前探了一下。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胖胖的、龇着牙笑的大东西,嘴巴微微张开了。
"那是什么?"她问。
"龙猫。"林晚说,"它不会咬人的。它是好的。"
小晚看了一会儿,似乎接受了这个设定。她靠回林晚身上,继续看。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小晚的眼睛开始打架了。她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沉,点了几下又抬起来,盯着屏幕看两秒,又往下沉。手里的铅笔盒滑到了毯子上,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没够着,手就那么搭在毯子上不动了。
彩色铅笔从盒子里滚出来一支——红色的——她下意识地攥住了,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睡着了。
脑袋歪在林晚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嘴微微张着,睫毛盖下来,一动不动。手心里攥着那支红色铅笔,攥得不紧,但没松。
霍景珩看了一眼小晚。又看了一眼林晚。
他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了小晚的肩膀。动作很轻,怕碰醒她。毯子拽上来的时候小晚哼了一声,身体蹭了蹭林晚的胳膊,没醒。
"几点了?"林晚低声问。
"十一点四十。"
"快了。"
"嗯。"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不是镇上搞活动的那种——是附近村子里的,零星的。透过窗户能看到远处夜空中炸开的彩色光点,红的、绿的、金的。没有声音——太远了,声音传不过来,只有光。一簇一簇的,在黑色的夜幕上绽开,然后散开,暗下去,过几秒又一簇。
林晚靠着霍景珩的肩膀看窗外的烟花。
小晚的头压在她的肩膀上,有点沉,但她没动。霍景珩的肩膀靠着她的头,他的呼吸很稳,胸腔的起伏很慢。壁炉里的火烧得小了一些,柴快烧完了,偶尔啪地爆一声,火星子蹿上来又灭了。
她没有说话。
电视上电影还在放,声音调得很低。龙猫在屏幕上撑着伞等公交车。小晚的呼吸贴着她的脖子,暖的,一下一下的。窗外的烟花又炸了一簇——金的,很大,散开来像一棵倒过来的树。
霍景珩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没搂着小晚的那只手。手指扣着手指,不紧不松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零点了。林晚没看,但余光瞟到了时间跳了一格。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壁炉里最后一块柴啪地裂成了两半,火苗矮了一截,橘红色的光在三人身上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