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的房间在她来之前就布置好了。
朝南那间,窗帘是浅蓝色的,床单也是浅蓝色印星星的,窗边有个小书架——霍景珩做的,最上层刻了一朵花。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布偶兔子。后来白薇又给她加了一盏小台灯,蘑菇造型的,灯罩是橙色的,按一下亮暖光,再按一下灭。
房间是好的。小晚也喜欢那个房间——白天她在里面画画、玩铅笔、坐在窗台上看湖。但到了晚上——
不行。
来的第一个晚上她就哭了。第二个晚上也哭了。第三天晚上尿了床之后更不行了——她不敢一个人睡,怕睡着了出事没人知道。
从第四天开始,她就抱着枕头来敲林晚和霍景珩的卧室门。
不是敲——是她自己够不着门把手。她站在门口,用小拳头拍门板,啪啪啪的,拍两下等一会儿,再拍两下。
林晚第一次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走廊里,抱着枕头,赤着脚,脸白白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没有哭——但那种表情比哭更让人心疼。是一种"我知道我不该来打扰你们但我真的不敢一个人"的表情。
"进来。"林晚说。
从那天起,林晚在卧室角落铺了一张小床垫——薄薄的那种行军垫,上面铺了褥子和被子。小晚每天晚上抱着枕头过来,窝在小床垫上,缩成一团。有时候半夜会做噩梦,尖叫着醒过来,林晚就过去把她抱到大床上,三个人挤一张床。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个月。
林晚从来没拒绝过她。一次都没有。不管多晚,不管她拍了多少下门,林晚都会起来开门。霍景珩也是——有时候林晚睡死了没听到,霍景珩听到了,他就自己下床去开门。他蹲下来把小晚抱进来,放到小床垫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什么时候能自己睡?"有一天晚上霍景珩关灯之后低声问。
"不急。等她准备好了。"
"万一她一直——"
"不会的。小孩子比你想的坚强。她只是需要时间。"
——
那是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天气开始转暖了。白天湖面上的冰化了一半,水波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院子里的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毛茸茸的,贴着枝条长。
那天晚上林晚关了灯,躺在床上等。
等小晚来敲门。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没有声音。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床头闹钟——十一点一刻。门外的走廊安安静静的,没有拍门声,没有脚步声。
"她没来。"她推了推旁边的霍景珩。
"嗯。我听到了。"
"我去看看。"
她起身趿了拖鞋,走到走廊里。小晚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小夜灯灭了。不对,小夜灯是常亮的,她从来不关。
她轻轻推开小晚的房门。
小夜灯亮着——是林晚从外面看的角度问题,光被门框挡住了。
小晚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露在外面——左手搭在肚子上面,右手搂着那只布偶兔子。她的头歪在枕头上,头发散开,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的旧双肩包——那个蓝色的、印着卡通熊的——放在枕头旁边。她搂着布偶兔子的同时,另一只手搭在双肩包的肩带上,松松地搭着,没攥紧,但也没放开。
睡着了。自己睡着的。
没有来敲门。没有哭。没有做噩梦。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看着小晚的睡脸。三个月前那个缩在福利院滑梯底下不跟任何人说话的小女孩,现在躺在一张印着星星的浅蓝色床单上,搂着兔子,抱着旧包,睡得很安稳。
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没有弯,但也没有抿着——是放松的。
林晚轻轻带上了门。门锁舌碰上门框的时候她用手抵了一下,没让它发出咔嗒声。
回到卧室。霍景珩还醒着,侧过身看她。
"自己睡了?"他低声问。
她点了点头。
"自己睡了。"
两个人在床上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风吹过来,窗帘微微鼓了一下又瘪回去。远处湖面上有什么东西落进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咚"。
过了好一会儿,霍景珩低声说了一句——
"她长大了。"
林晚没回答。她躺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像一条细细的河流,拐了个弯消失在墙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