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开始说话了。
不是那种忽然话多得收不住的转变——是慢慢的,像春天的冰化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缝隙。先是单个的词,后来变成两三个字的短句,再后来能说完整的句子了。不过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不大,像怕惊着谁似的,咬字也不太清楚,偶尔会把"花"说成"发",把"狗"说成"兜"。
但她在说。
这个变化是从过完年之后开始的。一月份的时候她一天最多说三五句话,到了二月份能说十几句了,三月份已经会主动问问题了。
问题五花八门的。
"妈妈,桂花什么时候开花?"
"鱼丸是怎么做的?"
"爸爸为什么不戴帽子?外面冷。"
有些问题林晚答得上,有些答不上——比如有一次小晚问"湖里的鱼会睡觉吗",林晚想了半天说"应该会吧",小晚又问"它们闭不闭眼睛",林晚被问住了,去查了一下,发现鱼没有眼睑,睡觉的时候不闭眼。她跟小晚说了,小晚"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画画,好像也没多在意。
但那天下午问的那个问题,不一样。
那是三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小晚自己睡了之后大概过了一周——她偶尔还是会来敲门,但频率从每天变成了三四天一次,再到一周一次。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林晚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小晚坐在她脚边的小板凳上画画。她最近画得比以前好了——线条不那么歪了,颜色也会搭配了,画的花有花瓣有花蕊有叶子,甚至开始画背景了,天是蓝的,草是绿的。
林晚靠着椅背闭着眼,快要睡着了。
"妈妈。"
"嗯。"
"你的妈妈在哪里?"
林晚睁开眼。
小晚没看她,低着头在画一只猫。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问"鱼丸是怎么做的"差不多——平淡的,随意的,像是在填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空。
但林晚被问得怔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小晚的头顶。小晚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不像刚来的时候被自己铰得参差不齐了,林晚给她修剪过,齐刘海,后面扎了个小揪揪。她的发旋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头发从那里旋开去,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的妈妈——"林晚开口,"住在一个有院子的房子里。离这里不远。"
"远吗?"
"不远。坐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她有院子吗?"
"有。院子里种了菜。"
"什么菜?"
"青菜。还有西红柿。"
小晚点了点头,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给猫画了一条尾巴,尾巴翘着,像问号。
然后她又问了一个。
"那你的爸爸呢?"
林晚的手指在摇椅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的父亲——林建国。一个老实巴交的菜市场摊贩,一辈子卖菜,攒钱供她读书。在她高中那年查出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她很少提起他。不是不想提,是提起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小晚等着她的回答。铅笔停了,但没有抬头。她在等。
林晚沉默了几秒。
"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多远?"
"很远很远。坐车去不了的地方。"
"那他还能回来吗?"
林晚吸了一口气。"不能了。"
小晚的铅笔又动了。她给猫画了胡须——一边三根,歪歪扭扭的。
"但他能看见我们。"林晚说。
小晚的铅笔又停了。
"看得见?"
"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得见。"
小晚放下铅笔。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第一次在这次对话里抬头。她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困惑,是一种很认真的、在思考的表情。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件她没经历过的事情。
她想了想。
"他也在这里吗?"
她说"这里"的时候,用铅笔指了指天空。
林晚看着她。
四岁。这个四岁的小女孩在问她——走了的人是不是变成了天上的什么存在,是不是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下面。
"在。"林晚说,"他一直在。"
小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把铅笔搁在画纸旁边。
她伸手握住了林晚的手指。
不是整只手——就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攥着林晚垂在摇椅扶手外面的食指。小小的指头,有点凉,指腹上沾着铅笔灰,灰色的,蹭在林晚的指甲上。
她没说话。就那么攥着。
林晚也没说话。
院子里的风把桂花树的枝条吹得晃了晃——树上没有花,三月份,只有刚冒出来的嫩芽。一只鸟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林晚低头看着小晚攥着她手指的那只小手。指甲剪过了——上周她给小晚剪的,小晚不老实,剪到无名指的时候缩了一下,被她按住才剪完。小拇指的指甲边缘还有一点毛刺没剪干净,翘着一点点白。
林晚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把那点毛刺按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