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白薇来了。
她骑着吴德胜的三轮摩托来的——对，骑着三轮摩托。林晚听到院子外面突突突的发动机声的时候以为是送货的，出门一看，白薇跨在一辆蓝色三轮摩托上，头上戴着个红色头盔，车斗里放着一筐青菜和两个塑料袋。
"妈——你骑这个来的？"
"德胜的。他说借我骑。我考了三轮的驾照，合法的。"白薇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贴在头皮上，她用手扒拉了两下，"镇上不让停汽车，这个好停。"
"您从市里骑这个过来的？一个多小时？"
"一个半小时。路上歇了两回。风大。"
林晚看着她那张被风吹红的脸，无奈地笑了。"您真是——打个电话我去接您不就行了。"
"接什么接。我又不是走不动。"
白薇从车斗里搬出那筐青菜——翠绿的，根上还带着泥，叶子水灵灵的。两个塑料袋里装的是西红柿和一把蒜苗。
"自己种的。今年第一茬。西红柿还没完全熟，你放两天再吃。"
"妈，你种这么多干嘛。自己吃不完吧。"
"吃不完不是有你吗。你小时候最爱吃西红柿炒蛋。"
"我小时候爱吃的东西多了。"
"那你现在也爱吃。别犟。"
进了院子，小晚正在荡秋千。
她穿着白薇上次带来的粉色羽绒服——天热了穿不住了，拉链敞着，里面是那件有小兔子的卫衣。她坐在秋千上，两只脚蹬着地，自己慢慢晃着。不是霍景珩推的那种大幅度地荡——是自己晃，前前后后小半圈，晃得很悠闲。
白薇看到她，放下菜筐走过去。
"小晚——外婆来啦。"
小晚从秋千上抬起头，看到白薇。她的嘴角弯了——这是她看到熟人之后的反应，不算笑，但嘴角确实动了。
"外婆。"
"哎。"白薇应了一声，蹲到秋千旁边，"在画画吗？"
小晚摇头。"荡秋千。"
"哦。那画呢？"
小晚指了指秋千旁边草地上的画纸和铅笔盒。纸上画了一棵树——不是桂花树，是一棵苹果树。上面挂了几个红色的圆球，是苹果。树下面画了一只猫，橘色的。
白薇拿起来看了看。"这是苹果树？"
小晚点头。
"这只猫是谁家的？"
"我们的。"
"我们家没养猫。"
小晚想了想。"以后养。"
白薇乐了。"好。以后养。"
她把画放回去，又看了看旁边散落的几张——有画花的，有画房子的，有画三个人的。三个人那张比半年前画的好太多了——大的那个有头发有衣服有鞋子，小的那个扎着小揪揪，中间那个——大概是霍景珩——脸上画了两道竖线。
"这是什么？"白薇指着那两道竖线。
"爸爸的胡子。"
"哈哈哈——"白薇笑出声，"画得真像。你爸爸是有胡子。"
小晚也笑了。这次是真笑——嘴角弯上去，露出两颗门牙中间的缝。她低头又拿起笔，在霍景珩脸上多画了一道竖线。
白薇进了厨房。林晚在洗青菜——白薇带来的青菜泥多，得泡两遍。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
白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晚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
"林晚。"
"嗯？"
"你变了好多。"
林晚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转过身。
"哪里变了？"
白薇靠在门框上，想了一下。她的眼神从林晚的脸上扫过去——额头、眉毛、眼睛、嘴角。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以前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像——隔了一层玻璃。你看着别人，但不是真的在看。你心里有堵墙。谁都进不去。"
林晚没说话。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白薇说，"你看小晚的时候，看霍景珩的时候，眼睛是透的。能看见底。"
林晚闻言沉默了一下。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围裙上的一块水渍。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没出声。她放下手里的菜，转头看向窗外。
窗户外面是院子。小晚在秋千上晃着，脚尖一下一下地蹬地。霍景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木工棚里出来了，走到秋千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搭在秋千绳子上。他回头跟小晚说了句什么——隔着窗户听不清——然后轻轻推了一把。秋千荡起来，小晚的碎发飘起来，她的笑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尖尖的，细细的。
白薇顺着林晚的目光也看向窗外。看了一会儿，她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到水槽前面，把林晚泡着的青菜捞出来，开始择菜根。
灶台上的锅还没开火。锅盖被白薇拿起来又盖回去的时候，铁碰铁发出一声闷响，在厨房里嗡了一下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