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拍卖公告是四月初挂出来的。
霍景珩在手机上刷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了林晚。
林晚接过来——拍卖公告,标的物是霍氏集团原法人霍廷渊名下的一处不动产,位于临市梧桐路17号,建筑面积八百六十平方米,土地使用权面积四百二十平方米。评估价两千三百万,起拍价一千六百万。
梧桐路17号。霍家老宅。
她把手机还给他。
"看过了。"
"想回去看一眼吗?"
"你呢?"
"我问你。"
林晚想了想。她想的时候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两圈,指腹蹭着杯壁上那道细小的釉裂。
"去吧。"
周六下午两点,两个人开车去了临市。
没有带小晚——林晚让白薇帮忙带一天。走之前小晚问她去哪,她说去办点事,晚上回来。小晚"哦"了一声,没追问,低头继续画她的猫。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梧桐路。
梧桐路还是老样子。两排法国梧桐,枝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遮了大半条路。路面去年重新铺过,柏油是新的,黑得发亮。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八九十年代建的独栋,有些翻新过了,有些没有。
车停在老宅对面。
两个人下了车。
老宅的铁门关着,上面贴着法院的封条——白色的纸条,盖着红印,交叉贴在门缝上。封条已经有些翘边了,被风吹的。铁门上面的漆掉了很多,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块块褐色的疤。
门柱上的门牌还在——"17",铜的,氧化成了暗绿色,歪了一点,大概是被人碰过。
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干上的皮剥了一块,露出白色的新皮。树冠很大,枝叶遮到了院子里面。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透过铁门的缝隙能看到——以前霍廷渊精心打理过的草坪现在全是野草,高的有半人高,枯的黄的和新的绿缠在一起。花坛里的月季没人管了,疯长,枝条乱窜,长满了刺。池子里的水干了,池底积了一层黑泥和落叶。二楼的窗帘拉着一半,有一扇窗户的玻璃碎了,用纸板从里面糊着。
林晚站在铁门前面。
她没有推门——推不开,锁着。她就站在外面,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
三年。从二十一岁到二十四岁。那三年里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梳妆打扮,穿上霍家给她准备的衣服,戴上"霍太太"的面具,走下楼梯,在餐厅里跟霍廷渊吃早餐。餐桌上永远安静得要命,只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霍廷渊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她低着头吃自己的那份,吃完擦嘴,上楼。
下午有时候会有客人来——霍家的亲戚、生意伙伴、官场上的朋友。她要出面接待,端茶倒水,微笑寒暄。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霍廷渊提前教好的。她像一个提线木偶——线在霍廷渊手里。
晚上最难过。霍廷渊有时候不回来,她一个人在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里,从一楼走到三楼,再从三楼走回一楼。所有的灯都开着,但没有一盏灯是亮的——她不是这个意思——所有的灯都亮着,但没有一盏让她觉得暖。
那些记忆在霍廷渊倒台之后就开始变淡了。不是她刻意遗忘,是它们自己褪色了。像是水彩画被水泡过,颜色洇开了,模糊了,分不清哪块是哪块了。
她现在站在铁门前,看着里面那栋灰扑扑的老宅,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不舍。没有感慨。
就是平静。像看一张旧照片——知道那是自己经历过的事,但已经隔了一层东西,碰不到了。
霍景珩站在她旁边。
他也没有进去。他两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铁门上的封条。他在这栋房子里也住过——不是作为"霍廷渊的儿子"住的,是作为"林晚的丈夫"被接进来住的。但那段时间很短,大部分时间他不在老宅,在湖边小屋。
"你还记得这棵树吗?"他忽然问。
"记得。叶子黄的时候最好看。"
"嗯。"
"那时候我每天从二楼窗户往下看,就是看这棵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铺了一地。霍廷渊不让扫——他说落叶好看。"
"他倒是挺讲究。"
"他什么都讲究。连我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要管。"
霍景珩没接话。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光斑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的表情很淡——不是刻意控制的淡,是真的淡。
"你在想什么?"他问。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挺远的。"
"什么挺远的?"
"这些事。站在这里看,像是别人的事。"
他没说话。
两个人在铁门前站了几分钟。风从梧桐树的枝叶间穿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人骑电瓶车经过,喇叭嘀了两声。老宅的二楼那扇碎了的窗户里,纸板被风吹得啪啪响。
"走吧。"林晚说。
她转过身。没有再往铁门里看。
霍景珩跟着转身。两个人并排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林晚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不是挽胳膊,就是拉了一下袖口,两根手指捏着。
"怎么了?"
"没事。走吧。"
他没甩开。两个人就这样走——她捏着他的袖口,他正常迈步,袖子被她拽着微微绷了一下,他放慢了一点。
身后那扇铁门上的封条被风掀起一角,啪地贴回去,又掀起来。
林晚低头看路面。柏油是新的,黑得发亮,梧桐树的影子落上去,碎成一地光斑。她踩过一个光斑,鞋底蹭过柏路面,发出一声细微的沙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