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拍卖成交的消息是四月中旬在新闻上看到的。
那天下午咖啡馆没什么客人。林晚在吧台后面磨咖啡豆,小余在擦桌子。店里放着轻音乐,音响有点老,偶尔会嗡一下。
手机搁在吧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是林柔发来的链接,附了一句话:"姐,看到了。"
她点开链接。是本地新闻网站的报道——"霍氏集团原法人霍廷渊名下不动产今日在司法拍卖中成交,成交价两千一百万元。买受人为外地某房地产开发公司,据透露,该公司计划将该地块拆除重建。"
拆除重建。
林晚看完了这条新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吧台上。手没停——继续磨豆子。磨豆机的手柄一圈一圈地转,咖啡豆在里头嘎嘎地碎。
"姐,什么新闻?"小余凑过来。
"没什么。旧房子卖了。"
"哦。"
她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烧了水,慢慢地注水。热水从细嘴壶里出来,画着圈淋在咖啡粉上,粉面鼓起来冒了个泡,咖啡液一滴一滴地漏进下壶。香气漫开来了,苦的,醇的,带着一点点果酸。
这是给客人的那杯——美式,不加糖。
她做完端给了窗边那个唯一的客人。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在看笔记本电脑。他接过咖啡说了一声"谢谢",低头继续看电脑。
林晚回到吧台后面。
她站在咖啡机前面,看着那排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摞在一起,干净得发亮。她伸手拿了一只下来。
给自己做了一杯。
没有名字——不是美式,不是拿铁,不是卡布奇诺。就是牛奶加了一点糖。热牛奶倒进杯子里,加了一小勺白糖,搅了搅,糖化开了。
她端着这杯没有名字的牛奶走到窗边那个角落的位置——她的老位置,靠窗,能看到外面的街。坐下来,慢慢喝。
牛奶是温的。糖不多,只有一丝甜味,混在牛奶的醇厚里。
她喝了一口,杯子挡着半张脸,眼睛看着窗外。
街对面是棵行道树,不知道什么品种,叶子绿得发黑。树下停着一辆电瓶车,车筐里放了棵白菜。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小狗走过去,小狗在树根闻了闻,抬腿撒了泡尿。
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第一次走进那栋老宅。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刚被选中当"替身"——不是替身,是霍廷渊给她安排的身份。她穿着一双新买的皮鞋,踩在老宅门口的石阶上,鞋跟敲在石头上咔咔响。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霍廷渊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
第一次见到霍景珩。不是在老宅见的——是在医院。她那时候已经嫁进霍家半年了,有一天去霍家旗下的医院做例行体检,走廊里撞到了他。他穿着病号服,瘦得厉害,眼窝深陷,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三年里的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二楼卧室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灯光是暖的但房间是冷的。她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听到霍廷渊在楼下跟人打电话,声音隔着楼板传上来,听不清说的什么,只有嗡嗡的震动。她翻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那些事情现在想起来,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但细节都糊了。她知道那些事发生过,她知道那些夜晚是真实的,但她已经触碰不到当时的心情了。
那个害怕的、压抑的、随时都在演的林晚——已经不是她了。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杯底有一层薄薄的奶膜,白色的,贴在杯壁上。她用手指擦了一下杯沿,放下了杯子。
站起来。把杯子端到吧台的水槽里洗干净——里里外外冲了两遍,奶膜冲掉了,杯壁恢复了白色。她把杯子擦干,放回杯摞的最上面。
"姐,你刚才发什么呆呢?"小余在旁边问。
"没发呆。"
"你坐在窗边喝了十分钟牛奶。"
"那就是喝了十分钟牛奶。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以前没见你给自己做过牛奶。"
"今天想喝。"
小余"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女孩,背着帆布包,大概是大学生的年纪。一个走到吧台前看菜单,另一个在拍照。
"两杯拿铁。"看菜单的女孩说。
"热的冰的?"
"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好。"
林晚转身走到咖啡机前面,拿了两只杯子。手柄扣上咖啡机,按下萃取键,浓缩咖啡液流出来,深棕色的,带着一层金色的油脂。她把热牛奶打发了,倒进杯子里,奶泡和咖啡液交融,拉出一个不太规整的叶子形状。
吧台上的磨豆机还开着,电机嗡嗡地空转。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嗡声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