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三号，桂花开了。
比去年早了三天。林晚是早上出门去咖啡馆的时候闻到的——推开院门，一股甜香扑面灌进来，浓得像被人往鼻子里塞了一把糖。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扭头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满树的花。
去年这个时候桂花也开了，但没有今年这么密。今年的花像不要钱似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黄色的、金黄色的，把整棵树的绿叶都盖住了。从远处看那棵树像是被人泼了一层金漆。
"开了。"她回屋跟霍景珩说。
"闻到了。"他正在厨房煎鸡蛋，拿铲子指了指窗户，"早上五点就闻到了。太甜了。甜得我头疼。"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好——真香。行了吧。"
"滚。"
小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也闻到了。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下，鼻子抽了两下，然后跑出客厅，跑到桂花树底下。仰着脑袋看了一脸花。
"好多花。"
"嗯。今年的花比去年多。"林晚跟出来。
"为什么多？"
"因为树长大了。树越大花越多。"
小晚点了点头，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落花。桂花落了一地，密密麻麻的，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黄色的沙子。她用两只手捧着捡，一把一把地往手里抓，花瓣太小了，从指缝里漏出去不少。
"你捡那么多干嘛？"林晚问。
小晚没回答，继续捡。捡了满满两只手——鼓鼓的，捧着，像捧着两团黄色的棉花。她站起来，吧嗒吧嗒跑到林晚面前，把两只手里的花往林晚围裙口袋里塞。
"给你。"
花瓣塞进口袋，口袋鼓了一个包。有一些没塞进去，掉在围裙上，顺着裙摆滑到地上。
"给我的？"
"嗯。"
"为什么给我？"
小晚想了想。"香。妈妈喜欢香的。"
林晚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左一个右一个，不太对称，是霍景珩早上给她扎的。他扎头发的技术练了半年还是那样——松松垮垮的，左边的揪揪比右边高了一截。
"你爸给你扎的头？"
"嗯。"
"歪了。"
"我知道。"小晚伸手摸了摸右边的揪揪，没管它。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撮桂花，拿进厨房，放在柜台上的小碟子里。白色的瓷碟，黄色的花，搁在灶台旁边。厨房里马上弥漫开了一股甜香，混着煎蛋的油味，不搭，但又莫名的有烟火气。
——
霍景珩吃完早饭去了木工棚。
他最近在做一个新活——给小晚做一张画桌。不是茶几那种矮的，是正经的书桌高度，但尺寸缩小了，适合五岁小孩站着画画。桌面是他自己拼的，两块松木板的纹路对着拼，接缝几乎看不出来。四条腿用榫卯结构，没用一颗钉子。
他干活的时候木工棚的门开着，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桂花香跟着风进来了——一阵一阵的，浓的时候像有人拿香水瓶往他脸上喷，淡的时候只剩尾调，若有若无。
他刨了两下木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甜的。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去年桂花也开了，那时候小晚刚来没多久，还不怎么说话，每天缩在滑梯底下——不对，那是福利院。在湖边小屋她缩在客厅角落。她第一次在院子里看到桂花的时候，也是这样仰着脑袋看了一脸花。
那时候她还不会说"给你"。
他拿起刨子继续刨。刨花从刨子口翻出来，卷曲的，浅黄色的，落在脚边堆了一层。
——
傍晚六点，三个人坐在院子里。
夕阳从湖面那边照过来，金色的光铺在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地上、小晚的头发上。风一吹，影子晃了晃，碎成一地斑驳的光点。
小晚蹲在地上画画。她的画纸铺在一块纸板上——霍景珩给她做的便携画板，比A4纸大一号，四角用夹子夹住。她趴在上面画，画的是桂花树。树干画了两笔棕色的粗线，树冠是一大片黄色的点——密密麻麻地点了很多下，比去年画的桂花树精细多了。树下面画了三个人，一个大的一个矮一点的一个最小的，最小的那个头上画了两个小揪揪。
霍景珩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着小晚画画，没说话。他的影子投在小晚背后，把她的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林晚坐在摇椅上。摇椅慢慢晃着，链条吱呀吱呀地响。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桂花茶，自己泡的。抓了一小把新落的桂花，洗干净了，放在杯子里用热水泡。没有加糖，桂花本身有甜味，泡出来微甜，带着一点点涩。
她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喉咙里有一丝花的香气滑下去。
夕阳照在杯子里，茶汤是浅金黄色的，几朵桂花浮在液面上，慢慢转着。
"妈妈，你看。"小晚举起画板给她看。
"画得真好。树下面这三个人是谁？"
"我们。"
"哪个是你？"
"这个。"小晚指了指最小的那个，头上两个小揪揪。
"那这两个呢？"
"爸爸和妈妈。"
"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妈妈？"
小晚看了看画，犹豫了一下。"这个高的——是爸爸。"
"为什么爸爸是高的？"
"因为爸爸高。"
林晚笑了一下。霍景珩在旁边听到了，嘴角也弯了一下。
小晚把画板放下继续画。她又在天空上加了几只鸟——歪歪扭扭的"V"字形，三只，排成一排。
林晚靠在椅背上。摇椅晃了一下，停了，又晃了一下。她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碰着扶手上那道被磨光滑的木纹。
院子里的光慢慢变了——金色变成了橙色，橙色变成了暗红。桂花树的影子越拉越长，爬到了院墙上。
小晚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霍景珩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搁在台阶上。林晚喝了一口茶，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底——有一朵桂花沉在杯底，花瓣张着，被热水泡得有些透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