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小晚睡了。
今晚是自己睡的——已经连续两周了。林晚在她房间陪她聊了一会儿天,给她念了两页绘本,她就困了,抱着兔子翻了个身,眼睛闭上就没再睁开。林晚帮她掖了被角,关了大灯,留了小夜灯,带上门出来。
霍景珩在木工棚里收拾工具。画桌快做完了,今天上了最后一遍漆,明天等漆干了就能用。他在棚里把刨子、凿子、角尺归位,擦了台面上的木屑,把油漆罐的盖子拧紧。
"弄完了?"林晚路过木工棚门口探了一下头。
"快了。你先上去。"
她上了楼,进了书房。
书房在二楼朝北那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她以前看过的书和一些文件。桌上有一盏台灯——老式的,绿色灯罩,拉绳开关。她拉了一下,灯亮了,暖黄的光照在桌面上。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
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新的笔记本——A5大小,牛皮纸封面,是上个月在镇上文具店买的。买的时候没想好写什么,就是觉得该买了。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空白的,干干净净的。
拿起笔。
笔是签字笔,黑色的,普通的。她握着笔,笔尖搁在纸面上,没落笔。
坐了一会儿。
窗外很安静。远处湖面上偶尔有鱼跳水的声音——"啪"一声,然后没了。楼下木工棚的门响了一下,是霍景珩关好了门。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进了客厅,上了楼梯,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她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台灯的光照着她面前的白纸。她看了那片白纸几秒钟,然后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四年前的今天,我是一个替身。"
她停了一下。看着这几个字。
"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在乎我是不是开心。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在一个不属于我的房子里,扮演一个不属于我的人。"
写到这里她的手腕顿了一下。不是犹豫,是想下面的话。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圆的,黑的。
她继续写。
"那三年里我学会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对着镜子练出来的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微弯,牙齿不露。霍廷渊说这就是'霍太太该有的笑容'。我照着做了。每天笑,对所有人笑。笑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在笑还是假的在笑。"
"后来他倒了。我以为我自由了。但我没有——我还在演。只是换了一个舞台。我演'坚强的女人',演'不怕困难的人',演'什么都扛得住的人'。我以为这就是成长。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成长。那还是演。"
"真正的改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想了想,写道。
"是霍景珩跟我说'你不用演'的时候。是小晚把她的旧双肩包放在我旁边的时候。是白薇说我'眼睛里那层东西没了'的时候。"
"不是某一个瞬间。是很多很多个瞬间。一个一个地,把那层壳敲掉了。"
她翻了一页。新的一页,继续写。
"我不再需要扮演任何人了。我终于可以做我自己。"
"我叫林晚。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我是林晚。"
"我有一个家。不是那栋贴着封条的老宅——是湖边的小屋。院子里有桂花树,有秋千,有月季花。屋子里有壁炉,有木头做的家具,有彩色铅笔散在地板上。"
"我有一个丈夫。他不会让我笑十五度。他会跟我吵架,会做歪了的板凳,会给小晚扎歪的小揪揪。他笨手笨脚的,但他是真的。"
"我有一个女儿。她叫小晚。她不太爱说话,但她会在桂花树下捡一捧花瓣塞进我口袋里说'给你'。她画的猫没有尾巴,画的苹果树有十七个苹果,画的爸爸脸上有三道胡子。"
"我有一个妈妈。她骑着三轮摩托从市里来看我们,后车斗里装着刚摘的青菜和没熟透的西红柿。她说我变了。她说我眼睛里那层东西没了。"
她停笔了。
看着写了三页纸的字。字迹不算好看——她写字一直是这种风格,不太工整,偶尔有几个字连笔连得看不清。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笔画压进了纸里,翻过来能看到凹痕。
她翻到第四页。在空白页面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谢谢你,爸爸。"
停了一下。
"谢谢你留给我的一切。包括勇气。"
写完了。
她把笔搁在桌上。笔滚了一下,碰到笔记本的边缘停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爸爸"——两个字。她很少写这两个字。说得更少。但今晚她写了。
林建国。卖菜的。手上有茧。冬天的时候手背会裂口子,贴着白色医用胶布。给她梳头从来梳不好——跟霍景珩一个水平。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菜,骑三轮车,冬天戴一顶灰色线帽。她小时候坐过他三轮车的车斗,裹着被子,跟着他去上货。
他在她高二那年走的。
走之前最后跟她说的一句话是——"别怕。"
别怕。两个字。她记了十几年。
她把笔记本合上。牛皮纸封面上什么都没写——她还没想好给这本本子取什么名字。也许不需要名字。
她把笔记本放进抽屉,关上。站起来,关了台灯。
书房暗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照在书桌边缘。她摸着墙走到门口,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小晚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小夜灯的暖光。
她走过去,没有开门。站了两秒,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声音。小晚睡觉很安静,不像小时候会翻来覆去,现在躺下去什么姿势,早上起来还是什么姿势。
她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推开卧室门,霍景珩已经躺下了,床头灯开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写完了?"他问。
"嗯。"
"写了什么?"
"没什么。胡写的。"
他没追问。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关了自己那边的灯。
林晚躺下来,拉上被子。被子是棉花的,有点沉,压在身上像被人搂着。她翻了个身,面朝霍景珩那边。他闭着眼睛,呼吸还没变均匀——没睡着。
"霍景珩。"
"嗯。"
"桂花茶还有吗?明天泡给你喝。"
"行。"
床头柜上那本书的封面翘着,书签夹在第47页,露出一截红色的绸带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