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站在门口没有走。他低头把那个小本子合上,揣回夹克内兜里,然后看着苏瑶说了一句:"方便进去坐一下?"
苏瑶本能地想说"不方便"。屋里乱得跟狗窝似的,泡面桶还没扔,内衣晾在窗台上,桌上全是奶奶那堆破东西。但对方是刑警队长,嘴上说的是"了解一下情况",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请进吧。"她侧身让开门口,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 bra 塞进了枕头底下。
顾深迈进这间不到十五平的出租屋,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单人床,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他的视线在桌上那个旧木盘和泛黄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没有伸手碰。
他在那把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苏瑶站在旁边,双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交叉抱在胸前,像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的学生。
"你这个东西——"顾深点了点桌上的木盘,"能算什么?"
"就……算命,看相,推演。就这些。"苏瑶的声音有点干,她清了清嗓子,"你要是不信就算了,我也不强求。"
"我没说不信。"顾深靠在椅背上,抬头看她,"那你帮我算一下。看看你能算出什么。"
苏瑶愣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推演盘——盘面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发光的迹象。她没有碰它,怕在警察面前搞出什么发光的幺蛾子解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来,跟顾深面对面。她盯着他的脸看,脑子里翻着奶奶笔记本上"面相十二宫"的内容。
顾深的脸确实好读。不是因为他表情丰富——恰恰相反,他的脸几乎没什么表情。但那些纹理和气色不会骗人。
她看了大概半分钟,慢慢开口了:"你八字很硬。煞气重——你常年跟命案打交道,接触的都是死人案子。"
顾深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父亲也是干这行的。"苏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那种笃定的感觉又来了,像昨晚给小敏算命时候一样,"不在了。走了有些年了。"
顾深的手指停住了。
"你身上有一道旧伤。"苏瑶的目光落到他左胸的位置,"左边肋骨,三年内受的。不是撞的——是利器。"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赵姐家的电视声。
苏瑶说完之后不吭声了。她看着顾深的脸,等他的反应。
顾深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双沉黑的眼睛依旧不带什么情绪,像是结了一层冰的深潭。但苏瑶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了,像是在用力攥着什么。
"我说对了吗?"苏瑶问。
顾深没有正面回答。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着桌上那个木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又吱呀响了一声。
"对不对我自己知道。"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门口。
苏瑶跟在他后面,以为他要走了。但顾深在门槛上停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审讯式的冷硬,也不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变成了一种苏瑶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很深的、被压了很久的情绪,只露出了一线边角。
"你奶奶——叫什么?"
苏瑶愣了一下:"苏……苏秀兰。"
顾深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眼神动了一下。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苏瑶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浮上来。
沉默了几秒。
"我认识她。"
苏瑶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
"改天再聊。"顾深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干脆利落,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苏瑶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楼下传来防盗门关上的声响,沉闷的一声。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奶奶去世前从来没有提过认识什么刑警。她活了二十三年,对奶奶的全部认知就是一个住在乡下老宅里、偶尔帮邻居找找丢失的牛、会用旧木盘算命的普通老太太。
奶奶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她?
楼道里飘来一股谁家炖排骨的香味,混着老旧水泥墙皮的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