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关上门,在床边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顾深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我认识她。"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表情,不像是在敷衍。那种沉默里压着的东西太沉了,不是一个陌生人随口说"我认识谁"能有的分量。
她起身走到折叠桌前,把推演盘和笔记本挪到一边。桌子底下塞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箱,深棕色的,角上包着铜皮,锁头锈得发绿。这个箱子是奶奶老宅寄来的包裹里一起到的,苏瑶之前试着开过一次,锁打不开就扔在桌下没管。
今天她必须打开它。
她翻出一把十字螺丝刀,把尖端插进锁孔里,使劲拧了两下。锁头纹丝不动。她又换了个角度,用螺丝刀的柄当锤子砸了一下锁头的侧面,铜皮发出闷响。第三下的时候,锈蚀的锁芯终于松动了,她一拧,锁头脱落滚到地上。
箱盖掀开,一股陈旧的樟木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垫着一层发黄的老式棉布,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本线装书,比奶奶那本笔记本还要旧得多,封面残破得几乎看不清字,隐约能辨认出"苏氏玄录"三个字;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件,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还有几张老照片,边角卷曲。
苏瑶先拿起那沓信件,解开已经失去弹性的橡皮筋。最上面一封是一个标准信封,左下角印着"青水县公安局"的红字。她抽出信纸,抬头写着:
"感谢苏秀兰同志协助侦破'98·7青水县柳树沟失踪案,特此致函表彰——"
她翻到下一封。还是公安局的公函,落款是2003年,内容是感谢苏秀兰协助侦破一起入室盗窃杀人案。再往后翻,2007年的、2011年的、2015年的……最新的一封是五年前的,2019年,青水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公章,感谢苏秀兰同志协助提供关键线索,侦破一起跨省拐卖案。
苏瑶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直以为奶奶就是个在乡下给人算命看相的老太太,最多帮邻居找找走丢的牲口、看看日子合不合婚。她从来不知道奶奶跟警方有这种联系——这不是偶尔帮个忙的关系,这是长达二十年的系统性合作。
她又去翻那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奶奶年轻时候的单人照,穿着蓝布褂子,站在一棵大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推演盘,笑得很开朗。第二张是奶奶和一个中年女人的合影,背景是一座老房子。
第三张照片让她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左边是奶奶,看起来四十来岁,扎着两条辫子,面容清秀。中间是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板挺得笔直。右边是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也穿着警服,两鬓有些花白,面容跟中间那个年轻人有七八分相似。
苏瑶盯着中间那个年轻人的脸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那个眉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角度——她今天中午才在一个人脸上看到过。
顾深。不,不是顾深。是跟顾深长得很像的人。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笔迹跟奶奶笔记本上的一样:"小顾、秀兰、老顾——1998年合影。"
小顾。老顾。
苏瑶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照片里那个年轻警察的眉眼跟顾深实在太像了,如果是顾深的父亲,那"老顾"就是顾深的爷爷。奶奶跟顾深的父亲和爷爷——在二十六年前就认识了。
也就是说,顾深今天来找她,可能不是偶然。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深走之前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连手机号都没给。她翻到微信通讯录,想了想,又退了出来。她不知道该跟顾深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谁?"
她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那本《苏氏玄录》上。线装书的封面已经残破不堪,边角一碰就掉碎渣。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纸张发黄发脆,但字迹还算清晰。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用的是毛笔,端端正正的楷书:
"苏家玄学,传女不传男。得此录者,须以术正道,不可妄用。"
苏瑶的手指停在"以术正道"四个字上。指腹摩挲过纸面,感觉到一个细微的凸起——那行字的旁边,紧贴着纸的边缘,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到纸上才能看清。
墨迹比正文淡得多,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