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挂钟走了一整圈，苏瑶都没说话。
顾深等着她。他没有催，也没有补任何解释，就坐在那儿，手指搭在茶杯的杯沿上。
"什么叫——对不上？"苏瑶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但她的右手虎口上那块被烫红的皮还在隐隐发疼。
"你奶奶去世前一个月，给我打过一通电话。"顾深说，"我爸走了之后，你奶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过我们家。我以为她老人家可能也不想再跟这边有牵扯了。但那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我当时还在市局值班，接到的时候都愣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最近有人一直在打听她的底细。我问是什么人，她说不清楚，感觉不像是一个人，像是有人专门在调查她这些年帮警方做过的事。我问她要不要立案，她说不用，她能处理。最后她说了一句——"顾深顿了顿，"'可能有人坐不住了。'"
苏瑶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坐不住了。这三个字从顾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同时闪过奶奶木箱里那沓公函——二十多年，十几桩案子。帮警方破的案子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那些被她"算"进去的人，他们的家属、同伙、利益相关者——如果有一个人查到了苏秀兰就是当年那个"线人"——
"一周之后，"顾深继续说，"你奶奶去世了。医院的死亡记录写的是'心脏骤停'。"
"但我奶奶没有心脏病。"苏瑶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她从来没有心脏病！她每年体检都正常——血压都不高——"
"我知道。"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查过她的就诊记录。没有任何心脏方面的病史。事发当天她是独自在老宅里，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送到卫生院的时候确认死亡，没有做尸检——当地按正常死亡处理的。"
苏瑶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没有任何心脏病史的七十岁老人，突然心脏骤停？而且她一个月前刚跟我说有人盯着她？我想重新调查，但局里认为证据不足，不能立案。死亡证明已经开了，人也已经火化了——没有物证，没有尸检报告，什么都做不了。"
苏瑶整个人都是木的。她坐在那里，看着顾深的嘴唇在动，听着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好像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了奶奶去世前一周。她回老宅吃饭。
那天的饭菜她现在还记得——红烧肉、糖醋排骨、蒸蛋羹、炒豆角。全是她爱吃的。满满一桌子，就她们祖孙两个人。她当时还说："奶奶你做这么多干嘛，就咱俩又吃不完。"奶奶笑着说："做给你吃，你多吃点。"
吃饭的时候奶奶一直在给她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她当时以为奶奶是牙口不好不想吃硬的。
吃完饭她要走的时候，奶奶站在老宅的院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回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苏瑶都走到巷子口了，回头看，奶奶还站在门口。
然后奶奶说了一句话。当时她觉得莫名其妙。
"瑶瑶——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保护自己。"
苏瑶站在茶馆里，眼泪终于没忍住。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快很粗暴，用手背蹭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个旧木盘。盘面上那些被她血激活过的符号安安静静的，没有光，没有热度，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感受着木纹的凹凸。指腹经过那个最深的符号时，微微顿了一下。
"不管是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我要查出来。"
顾深看着她。这个几天前还在为房租发愁的女孩，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只在干了二十年的老刑警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冷的、沉的、不会熄灭的东西。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抬头看她："我把当年所有相关的卷宗调出来。你用你的方式查，我用我的方式查。谁先查到——告诉对方。"
茶馆门口的风铃被穿堂风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