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远工业园在城东,离苏瑶的出租屋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园区很大,大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铁牌子"明远工业园区",底下的拼音掉了两个字母。进去之后是四排标准化的厂房,灰白色的铁皮外墙,蓝色彩钢瓦屋顶,每家厂的门口都停着几辆电瓶车和货车。
顾深把车停在园区管理处门口。年轻警员苏瑶后来知道他叫小杨从后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公文包,里面装着录音笔和记事本。
"走访流程你们走。我跟着看就行。"苏瑶说。
顾深看了她一眼:"你不用跟着走流程。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苏瑶没再说话。她把推演盘揣在外套左边的口袋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搭在盘面上。盘面凉的,没有反应。
他们从第一排厂房开始走。第一家是做五金配件的,门口堆着生锈的铁管。第二家是服装代工厂,几个女工在门口抽烟。第三家是食品加工厂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味道。
苏瑶一路走一路感受着掌心下的盘面。什么都没有。第一排走完了,盘面冰凉。
第二排。机械厂、纸箱厂、电子元件厂。走到头的时候苏瑶的脚底已经有点酸了她平时除了下楼拿外卖基本不走路。盘面依然没反应。
第三排。包装厂、注塑厂、模具厂。
走到第四排的时候,苏瑶的脚步慢了下来。
右手口袋里的推演盘跳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物理性的跳动。像是手机震了一下,但比手机更轻、更短。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指尖在盘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符号又跳了一下比刚才明显。
她抬起头,看向右手边的厂房。第三家招牌不大,白底蓝字,写着"永达塑料制品厂"。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这家有问题。"苏瑶说。声音不大,刚好让顾深听到。
顾深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招牌。他的表情没变,但脚步的方向微微调整了朝永达塑料制品厂的大门走过去。他对身后的小杨做了个手势,小杨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了记事本。
"正常走访程序。"顾深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走进了厂门。
厂子不大。前厅是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台老式空调。墙上挂着一面锦旗"诚信经营"落款是园区管委会,日期是三年前。
负责人从里间出来。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圆脸,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他看到顾深和小杨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几位是?"
"市刑警支队的,例行走访。"顾深出示了证件,"您是"
"免贵姓刘,刘广明。我是这厂的老板。"刘广明的笑容很周到,"几位有什么事?喝茶喝茶小陈!泡茶!"
苏瑶没坐。她站在门口的位置,看着刘广明跟顾深寒暄。她没有碰推演盘她在看面相。
刘广明的面相有两个问题。
第一,他嘴角带笑但眼底没有光。奶奶笔记上写过"笑而目滞者,其心有藏。"不是所有笑面相都是善意的,有些人笑是因为习惯了用笑来掩盖东西。
第二,他的左手。刘广明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比划,但左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等到那个叫小陈的员工端了茶过来,他不得不用左手接茶杯苏瑶看到了。
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旧的抓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无名指根部,疤痕已经发白了,至少是一年以上的旧伤。形状不规则不是刀伤,是指甲抠出来的。人在被什么东西抓住的时候,下意识去掰开对方的手,对方的指甲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苏瑶没有当场说破。她笑了一下说:"刘老板厕所在哪?我有点急。"
"哦哦,出门右拐,走到头就是。"刘广明笑着指了指方向。
苏瑶出了办公室,没有去厕所。她沿着厂房的外墙往后院走。后院不大,堆着一些废料和几个铁桶。靠墙的位置有一间杂物间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新锁。
她蹲下来,把脸凑近门缝。
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的鼻子确实捕捉到了那股味道。血腥味。不是新鲜血液的味道,是那种渗进墙里、渗进地里、过了很久都散不干净的陈旧气味。像小时候奶奶杀鸡的时候溅在灶台缝隙里的血,擦了很多遍还是能闻到一丝铁锈味。
苏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她若无其事地走回前厅,刘广明正跟顾深聊园区最近的安全情况。她走到顾深身旁,趁刘广明低头喝茶的间隙,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顾深的鞋后跟。
顾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右眼的余光扫了苏瑶一下。
苏瑶朝后院的方向努了一下嘴。
顾深收回视线,继续跟刘广明说了两分钟客套话。然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打扰了刘老板",带着小杨和苏瑶走出了厂房。
出了园区大门,走了大概五十米,顾深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发现什么了?"
"后院有一间锁着的杂物间。"苏瑶说,"门缝里有血腥味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的,但散不干净。"
顾深的脚步停了。他站在路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像水面结冰,从边缘开始凝固。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两声,对方接了。
"老陈给我查永达塑料制品厂所有的进出货记录。从建厂开始查,一条不落。连夜查。"
他挂了电话。小杨在旁边已经掏出了记事本开始记录。苏瑶站在顾深旁边,风把园区铁门上生锈的合页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