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分,苏瑶坐在顾深那辆黑色SUV的副驾驶上,对讲机搁在膝盖上,音量调到最低。
车停在永达塑料制品厂对面一条暗巷里,引擎关了,车灯也灭了。她把推演盘搁在大腿上,指尖贴着盘面,一直没松开。
顾深本来不同意她来。两个人为此吵了五分钟——准确说是苏瑶单方面吵了五分钟,顾深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你留在车里,不许下车。"
"我能感应到她的情绪有没有波动。"苏瑶说,"万一她还在附近,我能第一时间知道。"
顾深盯着她看了三秒,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整,两辆无标识面包车从巷子另一头无声地滑过来停在厂区后门。顾深带着小周、老陈和另外四个便衣下了车,腰间的枪套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苏瑶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们的身影翻过围墙,消失在厂区的黑暗里。
对讲机里传来细碎的电流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前院清除,无人。进入生产车间。"
"车间清除。工人不在。办公室清除。"
"后院杂物间——发现血迹。地面有大面积血迹残留,已采样。"
苏瑶的手指在推演盘上收紧了。血迹。她下午闻到的那股铁锈味是对的。
"杂物间另发现一部手机——外壳砸碎了,SIM卡还在。技术科带走恢复数据。"
搜查持续了一个小时。对讲机里的声音断断续续,苏瑶一直盯着推演盘——盘面安静,符号没有反应。她的大腿被木头硌得发麻,但没挪动过。
凌晨三点十二分。
推演盘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慢升温的烫法,是突然的、尖锐的热度,像是有人拿烟头往她指尖上按。苏瑶低头一看——盘面上"惊"字符号亮了起来,蓝光在暗色车厢里格外刺眼,带着一种急促的闪烁节奏。
信息碎片猛地灌进来——不是画面,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冲击。恐惧。窒息感。心跳极快。有人在地底下。就在附近。很近。
苏瑶一把抓起对讲机,声音压到最低但语速极快:"顾深——女孩还在附近!她刚才情绪波动很大!惊恐状态——地下!她在地下!"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
然后顾深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苏瑶从没听过的紧迫:"所有人——扩大搜索范围,重点排查地下空间。地下室、地窖、地下管道——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翻出来。"
又过了八分钟。八分钟里苏瑶一直盯着推演盘,"惊"字符号的光从急促变成了持续的亮,没有灭。她的指尖被烫得发红,但没有松开。
对讲机响了。
"找到了——厂区最深处,废弃锅炉房下面有个地窖。铁链锁着——老陈在撬锁。"
"撬开了——里面有个人——活的!"
"担架——叫救护车!"
苏瑶听到"活的"两个字的时候,全身的力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她松开推演盘,手指在发抖,指尖上烫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不该下车的。顾深说了不许下车。但她控制不住。她的腿自己动了,穿过暗巷,绕过围墙缺口,跑进了厂区。
后院乱成一片。手电筒的光柱交叉扫射,便衣们在锅炉房旁边围成一圈。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苏瑶站在人群后面,踮起脚看。
两个警员从地窖口抬出来一个人。
很瘦。瘦得脱了形。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头发又长又乱,打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全是灰和污渍。胳膊细得像竹竿,手腕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女孩被放在担架上的时候,她的头往一侧偏了偏,脸朝着天空。苏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有眼泪从她满是灰的脸上滑下来,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然后她看到了天上的星星。
苏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再流下去的,是直接砸下来的,像是有人拧开了开关。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发现手是凉的,指尖那个烫出来的红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说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低声说了一句:"你来对了。"
远处救护车的蓝光转过街角,照亮了锅炉房斑驳的墙皮。苏瑶感觉到肩上外套的领子歪了,伸手把它正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