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苏瑶换了一身低调的灰色卫衣,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口罩出门。
城西老火葬场那一片她已经很多年没去过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转一趟小巴,沿途的建筑越来越旧,街道越来越窄,路边的店面从连锁奶茶变成了五金杂货和废品回收。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陈旧的、潮湿的、属于老城区的气味。
"三石殡葬服务"夹在一家修车铺和一家废品收购站之间。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上贴着白色磨砂膜,门口摆着两个素色花圈,花圈的缎带在风里微微晃动。招牌是白底黑字,"三石殡葬 一条龙服务",下面印着一个手机号码。
苏瑶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比外面暗。灯光是暖黄色的,但照在满墙的骨灰盒陈列柜上,暖光反而显得有点瘆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偏瘦,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全白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夹克,正低着头叠纸钱,手指粗短但动作很利落。
苏瑶走到柜台前面,清了清嗓子:"老板我想给家里人看块墓地。"
石老板抬起头。他的脸苏瑶仔细看了一眼。颧骨高,眉骨突,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横纹。按奶奶笔记上的说法,这是"煞相"面带煞气的人看着凶,但不一定是恶人。判断的关键在眼睛:眼底浑浊的是真凶,眼底清的是外厉内荏。
石老板的眼底是清的。
他打量了苏瑶几秒。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在她没戴手套的右手手背上停了一下苏瑶上次用推演盘时指尖被盘面的符号磨出了一点茧,不太明显,但看得出来。
然后石老板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本地口音。
"姑娘你不是来买墓地的。你是来问人的。"
苏瑶的头皮麻了一下。
她愣了两秒。本来准备好的那套"给爷爷看墓地"的说辞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这个男人他怎么知道的?她穿得很低调,口罩遮了大半张脸,进门之后的言行也没有任何破绽。
石老板把叠好的纸钱放到一边,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苏瑶留时间。
"你手上有痕迹。"他说,"做我们这行的人认得出来你碰过'器'。普通人没有那种茧。"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确实有一小块硬茧,是反复触碰推演盘符号留下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她不装了。她摘下口罩,看着石老板。
"石老板认识我奶奶?苏秀兰。"
石老板手里的老花镜顿了一下。他把眼镜放在柜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玻璃门反锁了。"啪嗒"一声,门锁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苏大姐的孙女啊……"他转过身,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苏瑶一遍,"长这么大了。我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一下自己的腰。
苏瑶愣住了:"您见过我?"
"小时候你奶奶带你来过火葬场这边你不记得了?你在门口等了半天,你奶奶进来找我说了会儿话。"石老板走到柜台后面,从保温壶里倒了一杯茶推过来,"坐吧。"
苏瑶没坐。她站在柜台前,手指按在台面上:"我奶奶她生前跟您是什么关系?"
石老板坐回椅子里,叹了口气。"你奶奶跟我爹认识。我爹石大山,以前做这行的不光卖骨灰盒花圈,还给亡人做仪式、看风水、选墓地那一套。你奶奶有时候有需要定墓地的客户,就介绍到我爹这里来。后来我爹不在了,我接了铺子,你奶奶还是找我。"
"所以奶奶去世前来找过您?"
石老板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来找过。去世前半个月具体哪天我记不太清了,九月出头。那天傍晚她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电话。我一看她脸色就不对"
"什么不对?"
"灰。脸是灰的。不是累的那种灰,是那种……怎么说呢做了我们这行的人看得出来是'阴气入体'的灰。像是在什么地方待太久了,沾了东西。"
苏瑶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来做什么?"
"买墓地。"石老板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跟我说要买一块地。我问她给谁买的。她没直接回答我,站在这儿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石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目光看着柜台上的旧茶渍,不像是故意卖关子,更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她说'给我那个没出世的小外孙。'"
苏瑶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没出世的小外孙。
她只有一个姨妈苏秀兰的女儿就是苏瑶的妈妈。苏瑶的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苏瑶是苏秀兰一手带大的,她从来不知道妈妈还怀过别的孩子。
"然后"石老板继续说,"她又说了一句:'也可能是我自己。'"
苏瑶站在那里,腿有点发软。柜台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她闻到了茶叶的味道但尝不出任何滋味嘴是木的。
奶奶在去世前半个月买一块墓地,说给"没出世的小外孙"也可能给自己。她的妈妈在去世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到底还瞒着多少事?
"石老板"苏瑶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那块墓地还在吗?"
石老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在。三号墓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