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休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新烟，抽出一根点上。火机啪嗒响了两声才打着，他的手在抖。
"我到现场的时候你奶奶倒在客厅地上脸朝上，眼睛闭着。表情倒没什么痛苦的，看着像是……睡着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冒出来，"急救的人还没到，我先做的现场查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什么外伤，身上没有淤青，没有血迹。衣服整齐，不像是挣扎过。"
"但是"他停了一下，把烟灰弹进一个空易拉罐里。
"但是她的右手不对。"
赵休远把烟叼在嘴里，腾出右手比划了一下大拇指弯曲，掐在中指根部，其余三根手指微微蜷曲。
"就这样。握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我到了之后急救的人也来了，他们做心肺复苏的时候想把她的手掰开掰不动。僵了。"
苏瑶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锁魂手势。
她奶奶的笔记本第七十三页那一页的字迹比其他页都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上面画了一个手势的草图，旁边写着四个字："锁魂定念"。备注栏里还有一行小字"临终前用，锁定最后一刻所见所思，不可解，不可破。"
她当时看到这页的时候以为是奶奶随手记的某种理论没往自己奶奶身上想。
但现在她明白了。苏秀兰不是突然去世的。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在死前用锁魂手势锁住了某个信息。
"你当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顾深问赵休远。
"不知道。我哪懂那些东西。"赵休远摇了摇头，"但我总觉得不对一个人心脏病发猝死，手不会握成那样。后来我查了一下，问了个搞风水的朋友，他说这在玄学里叫'锁魂'临死前锁住记忆用的。我当时就毛了。"
"你把这个写进报告了吗？"顾深的声音不重但很紧。
赵休远苦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苏瑶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苦涩，更像是一种被磨掉了棱角的无奈。
"写了。"他说，"我当时把现场看到的所有情况都写进了接警记录包括那个手势。"
他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易拉罐里。
"但后来我再去翻那份记录的时候那一条没了。"
苏瑶抬起头："没了？"
"整段被删掉了。我写的那段关于右手手势的描述，一字不剩。记录里就剩'到场后发现当事人已无生命体征，判定心源性猝死'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深的下颌线绷紧了："谁改的？"
"不知道。"赵休远摇了摇头，"我问过当时管档案的同事，他说没动过。系统日志里也查不到修改记录要么是权限很高的人改的，要么是压根没走系统。"
"然后呢？"苏瑶问。
"然后我不死心，自己又去查了几次。"赵休远低下头，看着搪瓷杯上的茶渍，"第一次没什么事。第二次有人往我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了什么？"
"四个字。'适可而止'。"
苏瑶和顾深对视了一眼。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你奶奶的死，有人不想让人查。"赵休远的声音低下来，"我一个辅警，没关系没背景，跟谁斗？我想了几天……就辞了。"
超市里安静了一阵。外面街上有人骑电瓶车经过，喇叭滴滴了两声。
苏瑶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在抖，她把手攥成拳压在膝盖上。
"赵叔"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奶奶当时的手你能大概记得她手指指向什么方向吗？"
赵休远愣了一下。他把烟灰缸也就是那个易拉罐推到一边，闭上眼睛。
他在回忆。
苏瑶等着，没有催他。
大约过了一分钟，赵休远睁开眼："她的手虽然握着那个手势但整体的方向是朝上的。不是平举，是斜着往上大概……"他用手比了个角度，"四十五度左右。"
"她倒下的位置头朝哪个方向？"
"头朝门口，脚朝里。她面朝上躺着，右手斜着往上那个方向对着窗户。"
"窗户的外面是什么方向？"
赵休远想了想："翠竹巷那个房子我记的客厅窗户朝北偏西。差不多就是……西北方向。"
苏瑶拿出手机，打开了地图。
她把定位放到翠竹巷她奶奶的老宅。然后她以老宅为原点，往西北方向拉了一条线。
手指划过地图上的街道、河流、几片居民区线段的终点落在了一座山上。那座山在城区西北方向大约十五公里处，被标了一个绿色的三角形图标和两个字。
青云山。
苏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她认识这座山小时候奶奶带她去过一次，说山上有个老庙，让她去拜拜。她那时候太小，只记得山很高，台阶很多，庙里的香灰味呛得她直咳嗽。
奶奶说那座山"有灵气"。
"怎么了？"顾深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
苏瑶没回答。她把地图放大了一些青云山的标注信息显示，山上有一座青云观，始建于明代，目前仍在开放。山腰处还有几处废弃的建筑群，标注为"原青云山庄旧址"。
她的目光停在了"青云山庄旧址"这几个字上。
赵休远在后面开口了："找到了？"
苏瑶没回头。她用两根手指把地图上青云山庄旧址那块区域放大到最大卫星图上只能看到模糊的屋顶轮廓和被树木覆盖的地基。
她退出地图，打开了跟李玄清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青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赵休远："赵叔，谢谢你。你说的这些很重要。"
赵休远点了根新烟，手还在抖。他看着苏瑶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奶奶是个好人。"他说，"当年她不该死得那么不明不白。"
苏瑶站起来，把塑料凳子推回原位。顾深也站了起来，跟赵休远要了他当年的联系方式和离职手续的复印件编号。
两个人走出超市的时候，苏瑶的手机震了。李玄清回了一条消息
"青云山庄。三十年前是秀园的别院。你奶奶在那儿住过半年。"
苏瑶握着手机站在超市门口，搪瓷杯里赵休远泡的茶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顺着杯底慢慢淌到柜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