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六点五十,苏瑶就下了楼。
她穿了件深灰色冲锋衣,赵姐帮买的登山鞋还没来得及磨合,硬邦邦地硌脚后跟。包里装了水、手电、充电宝、推演盘,还有奶奶那本笔记本。背包不重,但压在肩上有一种实实在在的分量感。
顾深的车七点整准时停在楼下。
苏瑶拉开副驾的门顾深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户外装,脚上蹬着双登山靴,腰间别着一把折叠刀。整个人比平时穿警服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显出一种利落的劲头。
苏瑶多看了两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挪开。
"你这身行头不错啊"她拉上安全带,"回头抓人的时候跑得快。"
"今天不一定抓人。"顾深踩下油门,"但山路不好走,该带的东西带了。"
"你还带了什么?"
"开山刀、绳索、急救包。"他顿了一下,"还有一把备用手枪。"
苏瑶扭头看他:"你随身带枪?"
"今天带。"顾深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昨晚发的那些资料我看了青玄观废弃快三十年了,那种地方什么人都能藏。小心点没坏处。"
车开了四十分钟上了省道,又拐了二十分钟乡道,最后停在一条碎石路的尽头。前面就是青云山的山脚抬头看过去,山体被早晨的雾气裹着,只露出下半截灰绿色的轮廓。
"走吧。"顾深从后备箱里拿出装备,把开山刀别在腰侧。
山路是土路,看得出很久没人走了路面上全是落叶和枯枝,有些地方被树根拱起来,踩上去软塌塌的。两边灌木丛长得很密,时不时伸出来刮胳膊。
苏瑶走在前面,顾深跟在后面用开山刀劈开挡路的枝条。
爬了大约四十分钟,坡度开始变缓。苏瑶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前面一段路相对平整,两边有几棵老松树,树干上缠着干枯的藤蔓。
就在这时候她看到了路边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不是那种电视里道士穿的讲究法袍,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花白,束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面前的大石头上摆着一副象棋残局红黑两色的棋子落了大半盘,剩的子不多,看着像是到了中盘收尾的阶段。
老头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
他们经过的时候,老头头也没抬,开口说了一句:"两位下一盘再走?"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苏瑶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那老头一眼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学算命三四年,跟着奶奶学过看相,后来自己又练了不少。普通人的面相她扫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财运、婚姻、健康状况,多多少少有个判断。但这个老头的面相她看不透。
不是看不准,是看不透。就像对着一面起雾的镜子,什么都是模糊的。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口袋里的推演盘微微发热隔着冲锋衣的口袋布料,她都能感觉到铜面传上来的温度。盘在警告她。
顾深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拒绝
"等一下。"苏瑶拦住了他。
她走到老头面前蹲下来,眼睛扫了一遍棋盘上的局势。
红方剩一个车一个马两个卒,黑方剩一个车一个炮一个士。红方的两个卒已经过了河,一个卡在黑方的象眼上,另一个悬在九宫格边上。黑方的车在底线防守,炮在中路局势看起来是红方占优,但黑方有一步暗棋,随时能翻。
苏瑶看了大约十秒钟。她伸手拿起红方过河的那颗卒往前推了一步,直接送到了黑方车的口上。
自杀式的走法。
顾深在后面皱了下眉。
老头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不是那种精神矍铄的亮,是一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安静的亮。他看了看苏瑶落子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他笑了。
不是客气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点欣慰的笑。
"你跟你奶奶一样"老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了,"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
苏瑶的手停在半空中,棋子还捏在指间。
"你认识我奶奶?"
老头没回答。他弯腰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起来红子归红子,黑子归黑子,一颗一颗码进一个旧布袋里。动作很慢,不急不慌,好像苏瑶问的不是什么要紧的问题。
收完棋子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个子不高,站直了也就到苏瑶的肩膀。
他转身往山上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道袍的下摆拖在土路上,蹭起一层薄薄的灰。
苏瑶和顾深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老头走出大约七八步,忽然回过头来。他看着苏瑶,眼神里那种安静的亮又出来了。
"青玄观的大门你奶奶锁了三道。"
他停了一下。
"你打得开吗?"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灰色的道袍在灌木丛的缝隙间一闪一闪的,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追不上,也拉不远。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颗红卒还捏在指间,棋子的木面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卒"字的横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