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蹲在石桌前,手指还按在照片上那张年轻女人的脸上。
"瑶瑶满月妈妈永远爱你。"
照片背面,娟秀的铅笔字迹,跟正面奶奶写的日期挨得很近,但笔迹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奶奶的字横平竖直、收笔利落,这行字更柔,撇捺带着弧度,像写信的人下笔时嘴角是弯着的。
她妈妈在她三岁那年就去世了。二十四年。她对妈妈的记忆几乎是零只剩几个模糊到几乎透明的碎片:一双洗得发白的手、厨房里煮粥的咕嘟声、有人在她耳边哼过一首不成调的歌。仅此而已。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
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起来右边嘴角比左边高。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百日大的苏瑶,裹在深色小褂里,闭着眼。
眼睛瞬间就模糊了。
地宫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变得不稳。她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没让眼泪掉下来。
"怎么了?"顾深在台阶口听到了她吸鼻子的声音,转过头。
"没事。"苏瑶的声音有点闷,"我奶奶留了封信。我看看。"
顾深点了点头,没走过来。他退回到台阶口的位置,背对着她,掏出手机装作在看信号明显是不想打扰她。
苏瑶把照片放到一边,拿起了那封信。
信封没有封口,封舌折在里面。她把信抽出来三张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方格稿纸,泛了黄,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字迹是奶奶的,但比笔记本里的更工整,像是一笔一画慢慢写的,不是那种匆忙记的笔记。
开头第一行
"瑶瑶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我当年没能走完的路。"
苏瑶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家的祖先从明朝起就是青玄观的守墓人。我们守的不是某个人的墓是一个封印。封印下面压着的东西,是暗影组织世代想要得到的东西。这件事我本想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但时间不等人。如果我能亲手把这封信交给你,那最好。如果你是自己找到的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苏瑶往下看。
"你妈妈不是病死的。她是被暗影组织害死的。"
这几个字像一记闷拳打在胸口。
她妈妈不是生病去世。是被杀的。
她从小被奶奶带着长大,奶奶告诉她妈妈是生了重病走的。她信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里她偶尔会想妈妈是什么病?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治过?奶奶每次都不愿意多说,她也就不追问了。她以为那是奶奶的伤疤,不想碰。
原来不是不想碰。是不敢碰。
"你妈妈当年是被暗影组织的人带走的。他们想用你来要挟我,逼我交出封印下面的东西。你妈妈为了保护你选择了死。"
苏瑶的目光卡在"选择了死"这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不是冷地宫里确实冷,但不是因为这个。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颤。
信纸上有几处暗褐色的印记,分布在"你妈妈""保护你""选择了死"那几行字的旁边。苏瑶起初以为是纸的霉斑但形状不像。斑痕的边缘有水渍扩散的纹理,是从中间往外洇开的。
是泪痕。写信的时候,奶奶哭了。
苏瑶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又模糊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继续往下看。
信的最后一部分,字迹变了不像前面那么工整,笔画开始潦草,有些字写得很快,撇和捺连在了一起,像是到了最后控制不住手速。
"瑶瑶。别怕。你有我没有的东西你有一个姓顾的人在身边。若遇姓顾,可托生死。这句话是你妈妈当年亲口告诉我的。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在你身边信他。"
苏瑶把信从头到尾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叠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回信封里。手指在"若遇姓顾"那行字的位置摩挲了很久信纸被她的指腹来回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抬起头。
顾深站在台阶口,背对着她。他把手机举在面前,大概是在拍洞口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光。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放松又警惕放松是不想给她压力,警惕是随时准备应对外面的动静。
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听她看信时的动静。不是没听到是选择了不回头看。
"顾深。"苏瑶叫他。
他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他手里照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知道自己的眼睛肯定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藏不住。
"看完了?"他走过来,蹲到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
苏瑶没回答他的问题。她把信封递给他不是让他看,是让他帮忙拿着。然后她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正面朝上,举到顾深面前。
"这是我妈妈。"她说。声音平平的,但嘴角在抖。
顾深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苏瑶。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伸手接过照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翻回正面,把照片轻轻放回木盒里。
"你妈妈的字写得好看。"他说。
就这么一句。
苏瑶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歪歪地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她把木盒盖好,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石桌的桌面。
石桌上刻满了字她刚才只看了玉牌,没注意桌面本身也有刻痕。手电光斜着打过去的时候,那些刻痕的阴影才显现出来:密密麻麻的小字,从桌面正中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某种目录或索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