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上青云山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苏瑶记得路线——哪棵树该拐弯,哪段路坡度陡要慢走,哪块石头踩上去会打滑。她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次稳,呼吸也比上次匀。
顾深跟在后面,开山刀别在腰间,没拿出来用——上次劈过的路还在,灌木丛的断口已经发黄卷边了。他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握着对讲机,每隔五分钟按一下通话键,跟山下待命的警员报一次位置。
走了大约半小时,苏瑶看到了那块大石头。
石头还在。但石头上面什么都没有了。
上次老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残局,灰道袍的下摆拖在泥地上。现在石头光秃秃的,表面落了一层落叶和松针,看不出有人坐过的痕迹。
"没人。"顾深走到石头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没有新鲜的坐痕,脚印也被雨水冲过了。"
苏瑶站在路边往上看。树丛之间,青玄观的屋脊露出一截灰色的轮廓——瓦片上的杂草比上次好像更高了一些。
"上去看看。"她说。
两人继续往上走。到了青玄观门口,苏瑶的脚步停了。
门开了一条缝。
她上次走的时候把门推回去关好了——虽然门锁已经废了,但门板的重量足以让它保持关闭。现在门缝大概有二十厘米宽,刚好能侧身通过一个人。
"有人进去过。"顾深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他侧身贴到门缝边,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苏瑶做了个手势——先他进。
苏瑶点了下头。
顾深推开门闪了进去。苏瑶跟在后面,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推演盘的边缘——铜面是温的,但没有发热,暂时没有警告。
院子里没变。
枯死的槐树还在院子正中央,四角的枯树也还是老样子。杂草依然齐腰高,被踩倒的那些痕迹是上次她和顾深留下的。
但青石板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坐垫。草编的,圆形,旧得发黄,边沿有几根草茎翘了起来。旁边放着一个茶杯。
青花瓷的杯子,不大,跟赵姐家喝功夫茶那种差不多。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像一根白色的线,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茶还是热的。"顾深蹲下来看了一眼,没碰杯子,"人走不超过十分钟。"
"他不是走了。"苏瑶也蹲下来,"他在等我们。算好了时间——泡好茶,等我们到的时候茶刚好还温着。走了不超过十分钟——但他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来。"
顾深抬头环顾院子四周——没有动静。他又检查了院墙和正殿的残墙——没人。
苏瑶把注意力放回茶杯上。她伸手摸了一下杯壁——温的,不烫手。她小心地把杯子端起来看杯底。
杯底有一行小字,青花料写的,笔触很细——
"青玄观——第十七代守茶人赠。"
守茶人。
苏瑶知道守墓人——她家就是。但守茶人这个词她从没听过。奶奶的笔记本里没有,推演盘的刻纹里也没有。
"第十七代。"她低声念了一下。
她家是守墓人——奶奶是第七代。如果守茶人跟守墓人是同一套传承体系——第十七代比第七代多了十代。十代人大约两三百年。两三百年前——正好是苏家祖先封印《天机录》的时候。
守茶人比守墓人晚了十代。也就是说——守茶人这个身份是封印之后才出现的。有人专门为了看守茶——或者看守与茶相关的东西——而设立了这么一个传承。
这是什么意思?
"苏瑶。"顾深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头——顾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压在茶杯底下的。"他说。
苏瑶接过纸条。巴掌大,对折了一次,纸质很老——不是现在市面上卖的那种,像是手工做的宣纸,边缘有毛边。
她展开——两行字,毛笔写的,字迹清瘦但很有力——
"三天后——城南老茶馆——辰时。来的话——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
苏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看?"顾深问。
"他认识我奶奶,知道三道锁的事,知道青玄观的位置——他至少是半个内部人。"苏瑶盯着纸条上的字,"一个内部人约我单独见面——要么是他有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要么是他在测试我。"
"或者两个都是。"顾深把纸条折回去递给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
苏瑶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站起来。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院子——落在那棵枯槐上。
槐树的枯枝像一只张开的手,戳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她看了两秒,正要移开视线——
一根枯枝的末端挂着一朵花。
黑色的。
苏瑶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那朵花的形状她太熟悉了。花瓣微微卷曲,花蕊处有一圈暗色的线条。跟马三那个QQ小号的头像一样,跟十年前论坛帖子里的徽章一样。
黑色鸢尾花。
上次来的时候——那棵槐树上什么都没有。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棵枯树光秃秃的样子让她印象很深。
"顾深。"她叫了一声。
顾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朵花。他快步走到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够了一下——太高了,够不到。
"不是挂上去的。"他说,"是用线绑在枝上的——你看那根黑线。"
苏瑶也走到了树下。黑色的细线缠在枯枝上,把那朵假花固定在枝头。花不是真的——是某种材料做的,布或者绢,被风吹得微微晃。
"暗影组织的标记。"顾深的声音压低了,"他们在青玄观留了记号。"
"不对。"苏瑶摇头,"暗影组织不会留这种标记——他们之前的标记是刻在门框上、刻在盒盖上、纹在脖子上的。这种挂花的方式太——"
她停了一下。
"太高调了。暗影组织是暗处的组织,他们不会把标记挂在一棵树上面让人看到。这不是暗影组织的标记。"
"那是谁的?"
苏瑶看着那朵黑色的鸢尾花在风里微微晃动。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是那个老头挂的。他在告诉她:暗影组织的标记他手里也有。他知道暗影组织的一切。
她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登山鞋的鞋带松了,左脚的,松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