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苏瑶早上六点就起了床。洗了把脸,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推演盘塞进背包侧袋,奶奶的信折好放在内层口袋里。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枚铜令牌也带上了。
出门的时候赵姐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她跟谁打电话的声音。苏瑶没停,轻手轻脚下了楼。
她在楼下给顾深发了条消息——"我走了。你在老茶馆外面等着就行。"
顾深秒回:"已经到了。停在街口。"
苏瑶打了个车,报了地址。城南老街在城市的另一头,开车二十分钟。路上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早风灌进来,带着点城市边缘特有的灰尘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
老街七点钟人很少。大部分店铺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门口堆着昨晚没收的垃圾袋。只有几家早点铺亮着灯,蒸笼冒着白汽。
她下了车,沿着老街往里走。街两边是老式骑楼,墙皮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拉在头顶。走了大约两百米,她看到了那块招牌——褪色的木板,上面写着"青云茶舍"四个字,字体是那种老式的隶书,"舍"字的捺笔已经模糊了。
门虚掩着。
苏瑶推门进去。
茶馆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的样子。里面摆了七八张老式方桌,竹椅子,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靠墙的架子上放着几十个茶叶罐,锡制的,每个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字迹各不相同,像是攒了很多年。
整个茶馆只有一个客人。
灰道袍,花白头发束在脑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两个杯子——一个在他手边,已经倒了茶,另一个空着,摆在对面。
他看到苏瑶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抬起手,往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
苏瑶走过去,拉开竹椅坐了下来。她把背包放在脚边,拿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闻着像白茶——寿眉或者白牡丹。
"你比你奶奶胆子大。"老头看着她端起茶杯,"她年轻的时候,可不敢一个人来见我。"
苏瑶抿了一口茶——温的,不烫。她放下杯子:"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没人要杀她。情况不一样。"
老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像砂纸磨在老木头上——干涩、粗粝,但带着一点暖意。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他看着苏瑶,眼睛不大但很亮。
苏瑶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知道大概。"她说,"青玄观的前任守墓人。或者说——你是我奶奶的搭档。"
"你奶奶跟你提过我?"老头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确认。
"没有。"苏瑶摇头,"没提过。"
"那你怎么猜到的?"
"三件事。"苏瑶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你在青玄观出现,你知道三道锁的解法。三道锁是苏家的秘术,只有苏家的人和极少数被苏家信任的人才知道。你不是苏家人——但你站在这道门前等我,说明你被信任过。"
老头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第二——你叫赵休远'赵休远',但你叫我奶奶的时候说的是'你奶奶'——不是'苏秀兰'。只有很熟的人才会这么叫。而且你说'你跟你奶奶一样'——你见过我奶奶年轻时的样子,你认识她几十年了。"
老头的手指停了。
"第三——你在青云山摆了一盘棋等我。你知道我会去,知道我什么时候去。这说明你跟李玄清有联系——是他告诉你的。但李玄清是玄学会的人,玄学会跟守墓人是两条线——除非有一个人同时跨在两条线上。"
苏瑶收起手指,看着老头。
"你是那条桥。"
茶馆里很安静。窗外有辆电瓶车骑过去,喇叭滴滴了两声就远了。
老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人。
"你奶奶教你的那些东西——"他慢慢说,"你学得比我想的深。"
"我奶奶教得好。"
老头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点。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叫宋守一。"他说,"你奶奶的师兄。也是青玄观倒数第二任守墓人。"
苏瑶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猜到了"搭档",猜到了"前辈"——但"师兄"这两个字不在她的预判里。
师兄——意味着她奶奶和宋守一师出同门。她奶奶的师父不是别人——是青玄观上一代的守墓人。
"你比我奶奶大几岁?"她问。
"八岁。我进山的时候她才十二——瘦得跟猴子似的,蹲在观门口数蚂蚁。"
宋守一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苏瑶捕捉到了。那不是回忆陌生人的表情——是想起了很重要的人的表情。
她正要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宋守一忽然抬手压了一下——示意她安静。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
苏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老街上什么都没有,早点铺的蒸笼还在冒白汽,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
但宋守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收回目光,把紫砂壶的盖子轻轻盖上——壶盖碰到壶身,发出一声极轻的瓷碰声。
"比预计的早了二十分钟。"他说。
苏瑶没听懂:"什么?"
"你身后的人。"宋守一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已经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了膝盖上,"他跟了你三条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