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没有回头看。
她知道顾深在街口的车里等着但宋守一说的"跟了三条街的人"不一定是顾深的人。她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敲了一下,推演盘就装在脚边的背包侧袋里,伸手就能够到。
"几个?"她压低声音问。
"一个。"宋守一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别慌。他不敢进来。"
苏瑶侧头往窗外瞟了一眼老街上行人不多,早点铺前面蹲着两个吃面的,一个骑电瓶车的阿姨慢慢经过。没看到明显可疑的人。
"你确定?"
"我在这个茶馆坐了四十年。"宋守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街上走过几只猫我都认得。那个人从你下出租车就开始跟了穿灰色外套,戴鸭舌帽,左手插在口袋里。"
鸭舌帽。
苏瑶的脊背绷了一下上次跟踪她的那个人也是戴鸭舌帽的。
"顾深在街口。"她说,"我给他发个消息"
"不用。"宋守一放下茶杯,"他进不来这个茶馆。我这茶舍有讲究不是谁都能进的。你那个姓顾的小子在外面等着就行,我跟你说完话你出去,什么事都不会有。"
苏瑶看着他。老头说得云淡风轻,但她知道一个能在青云山上摆棋局等人、能算准她什么时候上山的玄学高手,不会随便说"没事"两个字。
"行。"她收回手,没掏手机,"你说吧。你跟我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守一把紫砂壶的盖子揭开,往里加了点热水。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
"六十多年前我十三岁,进的山。那时候青玄观还有香火,师父还在姓陈,陈道生,青玄观第十六代守墓人。"
他顿了顿。
"三年后你奶奶来了。十二岁,瘦得跟猴似的,蹲在观门口数蚂蚁。师父看了她一眼收了。"
"你奶奶的天赋比我高十倍不止。"宋守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师父常说'秀兰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她学什么都快,推演术、面相、风水、机关样样上手。我花了三年学会的东西她三个月就会了。师父高兴得不行觉得苏家的守墓传承终于有人接了。"
"可惜"他的声音沉下来,"她也因为天赋太高,被暗影组织盯上了。"
苏瑶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暗影组织怎么知道她的?"
"青玄观里出了内鬼。"宋守一的表情变得很冷不是愤怒那种冷,是一种被伤透之后结了痂的冷,"师父收了一个徒弟叫郑方比我晚两年进门。那小子心术不正,偷偷跟外面的人勾搭上了。暗影组织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青玄观的位置和守墓人的情况报出去。"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发现了。"宋守一苦笑了一下,"她那双眼睛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一眼就知道谁在撒谎。她发现郑方不对劲,跟踪了他三天,抓到了他跟暗影组织接头。"
"师父把郑方逐出了师门。但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暗影组织知道青玄观在哪,知道守墓人是谁,知道封印下面压着《天机录》。他们迟早会来。"
宋守一喝了口茶,杯底磕在桌上。
"那场变故之后你奶奶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天机录》从封印里取了出来,转移到了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方。然后她下了山,回到城里,结了婚,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你就留在山上了?"
"我留下来当个守山的。"宋守一自嘲地笑了一声,"封印里已经没有书了但暗影组织不知道。他们以为书还在地宫里。我守着那个空壳子,等于替你奶奶挡着他们来找我,就不会去找她。"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她奶奶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挡替她妈妈挡,替她挡,现在她才知道,连下山过普通日子这件事,背后都有一个人在山上替她挡着。
"那《天机录》现在在哪?"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宋守一放下茶杯,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在确认她准备好了没有。
"你奶奶去世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
苏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信里只有一句话"宋守一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到,"'东西我放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如果有一天瑶瑶来找你告诉她答案在推演盘里。'"
推演盘。
苏瑶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背包。推演盘就在侧袋里,铜面反射着一小片窗外的光。
这个盘她用了三四年。几乎天天拿在手里算命、占卜、开青玄观的三道锁、在火葬场直播的时候对着镜头举给七万人看。她翻过来翻过去地看,擦它、摸它、把它的每一个刻符都背得滚瓜烂熟。
她从来没想过答案就在这里面。
"推演盘我查过无数次。"苏瑶的声音有点发干,"没有夹层,没有暗格,盘面和盘底我都敲过实心的。"
宋守一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藏在盘子里。"他说,"我问你你的推演盘,是用什么做的材料?"
苏瑶愣了一下。
"木头。"她说,"底座是木头做的,上面嵌的铜面。"
"什么木头?"
"我……不知道。奶奶给我的时候没说。"
宋守一看着她的眼睛:"你回去之后把铜面卸下来,单独看那个木底座。你奶奶当年学过一门手艺叫'木中藏丝'。她能把东西藏在木头的纹路里,表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苏瑶的手不自觉地伸向背包她差点当场就把推演盘掏出来拆。
"别在这儿弄。"宋守一按了一下她的手,"回去弄。这东西一旦打开暗影组织那边会有感应。你得在安全的地方做。"
"什么感应?"
"《天机录》不是普通的书。它有灵性被打开的时候会释放一种气息。修炼过玄学的人在一定范围内能感知到。暗影组织里不乏高手你在这儿打开,等于给他们发信号。"
苏瑶把手缩了回来。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的程度。
"宋叔。"她抬头看他,"还有一件事我奶奶信里说'若遇姓顾,可托生死'。这句话是我妈妈告诉她的。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宋守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苏瑶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苏瑶捕捉到了。
他知道。
但他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灰道袍的下摆拂过竹椅的边缘。
"今天到这儿。"他说,"你出去之后右拐那条巷子通到老街另一头,你姓顾的朋友把车停在那头了。"
苏瑶站起来,背上包。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守一已经坐回去了,重新倒了一杯茶,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她从没来过。
"宋叔。"她在门口站住,"那个跟踪我的人"
"我处理。"宋守一头也没抬,"你管好你的盘就行。"
苏瑶推开门走出去。早上的阳光打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老街上人多了些早点铺前面排起了队,一个老头牵着条小狗慢悠悠地走。
她右拐进了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贴得很近,头顶的电线挂着一串不知谁家晾的干辣椒。
走出巷子另一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顾深的车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半,顾深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她出来直接推开了副驾的门。
"上车。"
苏瑶钻进去,把包抱在怀里。顾深踩油门起步,车拐上了主路。
"街口有个戴鸭舌帽的。"顾深说,"我在车里看到了。你进去之后他一直在街对面站着你出来之前两分钟他走了。"
"宋守一说他会处理。"
"他一个老头处理什么"
"顾深。"苏瑶打断他,"我知道《天机录》在哪了。"
顾深的脚在油门上顿了一下,车速慢下来半拍。
"在哪?"
苏瑶低头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把推演盘拿出来。铜面在阳光下反着光。她把盘翻过来,看木质底座那些深褐色的木纹一圈一圈地绕着,像年轮,像指纹,像某种被压缩到极致的密码。
"在我奶奶留给我的推演盘里。"
她用指甲沿着木纹的纹路划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一圈细密的凸起以前她以为是木头的天然纹理,现在她知道那不是。
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出了一块毛边,顾深的大拇指正好按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
